于是,走吧
旧事
一夜梦到在阴郁的天气里带妈妈去逛街,进了大大小小的商店又出来,什么都没买。路上总有很多泥水,看到很多以前的同学,从小学到高中都有。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妈妈说还有两天就要开学了,只要明天的彩票开出来中个六万,不中六万中五万也行,你就可以回学校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是高兴的,并未看我。我站在一侧,高过妈妈大半个头,看的清她起了很多皱纹的黄褐的脸,有些难过。我说你不要总想那件事情,如果没中怎么办,还是要继续活下去的。她望着我,似乎是不愿听到这样的话,泪水一点点泛出。
我醒来,从床上坐起,说不出话。
现实也就是没有那么好。所以我真的从美院里退了出来。
那已是三年前的事情,当时好不容易跟教导主任说好是休学一年,她很舍不得地放我走,说那你先想办法挣来学费吧,明年一定要回来啊,我们学校还是相当不错的,你的成绩也好,就这么走了多可惜,考上来就很不容易,咱们是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呢。等再开学的时候你过来,我找学校帮你办休学手续。
她说“咱们”,可是这样的事于她又有什么关系。之后我再也没去过学校,换了手机号码,户口档案之类的都没回去拿。什么都不想管了。
累的很。
赴京前回家探望,早晨睡的迷迷糊糊时,妈妈来到床边,拉住我的手,她说妈妈没用啊,妈妈要是有很多钱就让你在家待的舒舒服服的,就在妈妈身边,哪都不让你去。
我看着她,笑出没心没肺的样子。
我说你想把我养起来啊。
我说哎呀睡饿了起床啦,母亲大人快去把昨天没吃完的青菜作成菜泡饭吧。
变异
重返上海,又回到上大学之前的状态。找到一个小酒吧做弹唱,俯仰笑脸于各色酒客之间,完场后便顺着大街游游荡荡路过那些街灯下色泽温暖的法国梧桐路过那些熄了灯的各式店铺路过一个热气腾腾的河南拉面摊要份小碗拉面路过一个罗森便利店买包中南海然后进了网吧打发天明前的三两小时,直至乘上早班地铁再转公交还要走上一截才到租于市郊的廉价小小屋子里沉沉睡到下午醒来再次洗梳出门。如此反复着昼夜颠倒的生活。
在网上一般都是长时间挂着Q然后在BLOG里胡说八道或者去各个论坛东张西望或者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夹着烟看恐怖片看文艺片看动画片。有的时候会和什么人说说话,聊的最多的是和一个叫VINCE的男人。
VINCE是VINCENT的简称。那些名叫VINCENT的大多都是性格阴郁的男人。他说。
你若是想说自己阴郁那么很可惜貌似只有你自己那么觉得而已,小朋友。
这样嬉笑着调侃他,明知他比我大,我们在网上认识已有至少三年的时间,最初是在一个很另类的论坛里面,他特别积极地跟着我那些关于描述童年诡异梦境的帖子。
大部分时间我不太愿意跟人聊天不过那晚刚刚领了工钱比预想的多那么一点点心情不错于是虽然隐身但看到他在便主动打了个招呼。
我说天都快亮了你怎么还不睡。
他显然是很高兴碰到我,很快发来一句句让我来不及回复的话,他说我失眠呢很长时间没好好睡过了。他说真是太久没见了你快要毕业了吧。他说你还在上海么过的怎么样啊。他说你不也是这么晚没睡么你在干吗呢。他说我把上份工作辞了公司那帮人太恶心了还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见我没有回复,又发来一排问号。
我最头疼的就是与人连珠炮一般对话,于是我先发过去一个很郁闷的表情,然后说,你等等。
我说我不上学了没钱了之前的钱也都是在酒吧唱歌挣的后来不唱了慢慢就用完了没办法现在又开始唱但不打算把钱再给学校了我刚下班要等天亮才能回去睡觉我也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
然后我们就一直聊着聊到天色水蓝水蓝我说行啦我可以坐到地铁了你赶紧睡吧。
他说恩那好吧你晚上还来的是吧我在线上等你来了一定要告诉我。
我说好。然后下线关机使劲揉揉眼睛结帐出门。
早晨的空气是清甜的。我竟然还能把这样的生活过的津津有味。我自嘲地笑着,摇摇头。
生活中又多了一个也许温暖的部分,夜间与VINCE聊天。他那时刚辞掉了唱片公司的企划工作又与相恋两年的小小女朋友分了手,独自住着一套三居室的房子失落沮丧到极至。
他说我去你的BLOG看了,你让我觉得惭愧了,你付出了这么多却仍过的很辛苦而我游手好闲都能有舒适的生活还成天抱怨。
我只是呵呵地笑。
VINCE让我去北京时我没有犹豫太久,尽管那时已经几乎习惯了昼伏夜出的日子且醉心于暗处的迷幻尽管我对那个总是独自坐在角落静静喝酒听我唱歌却从未与我搭话的小个子男人颇有好感尽管熬夜之后的麦当劳早餐及街边酸奶摊就可使我足够愉悦尽管在我看来只有上海的秋天才有最美丽的法国梧桐……
他说,北京来暖气了,你应该在冬天之前来我这里,你一个人在那边会冷。
他说我们都需要有人做伴。他说他需要有人可以让他安睡,还有每天热气腾腾的饭菜。
我想这些我还是可以给他的,于是我想这一次自己应该不会太卑微。
我也不想再遇上发烧一整天身边却没有人哪怕只是递来一杯热水之类的事情。
我离开的迅速,与很多人都未告别,独自叫了车托运衣服书及CD,一些回家,一些去北京。
似乎已经没有谁可以告别。
十六小时火车硬座。听音乐,阅读,发呆,昏昏欲睡。无所想。
他开了一辆蓝色的NISSAN到车站来接我,单手便接过在我看来已是足够笨重的包。他是个真正健康的男孩子,高个,身型舒展,肩膀很宽。我坐副驾驶的位置,他从后座拿过一只傻傻的大布猫。他说回家还要开上一段时间,也许会遇到堵车,如果觉得无聊可以先和它玩。
我捏捏猫的肚子,扯扯猫的胡子。车开着,我一会看他,一会看路过的树,好多光秃秃的高直杨树,与南方有太多不同。我轻轻吐口气,跟自己说,好了,就是这里了。
可是你无法提前验证那些选择的正确性。这顺理成章地成为我为每次选择义无返顾的正当理由。
轻微洁癖,不抽烟,听老牌金属,迷恋哈雷,爱打网球,习惯用左手连电脑鼠标也放在左手边,爱玩SEGA游戏,定期去健身房。
这个男孩子的生活与我并无太多交集。
南方口味的饭菜。打扫屋子。每周与他去见他那均为高级知识分子的父母,一起吃饭。开始的时候每天晚饭后去散步,后来不再。
他说你不该再出去唱歌了,我的女朋友不能在酒吧唱歌。
他说。如果我的家人问你父母做什么工作,你只要说都在国家机关上班就可以。
我说好。似笑非笑。
试图去习惯。
仍是,听暗淡的音乐,独自在阳台上抽烟,有时无话可说,失眠就特想去大街上走,他有朋友来访我便呆到自己的房间里,他们聊的都是一直以来与我无关的生活。我只能独自写我自己不知所云的字。
或者愿意那么一直抱着不分开,一旦放手便什么都感觉不真实。
他是被父母宠坏的孩子,认为一切理所应当,认为他们做的还很不够,总以冷漠的态度提出更多要求。
我有时会梦到妈妈起了很多皱纹的黄褐的脸,听她在电话里忍住哭泣的声音。她总说在外面要好好的,你要和他好好的。我总说我在这里挺好的,和他很好和他爸妈也很好,这里冬天一点都不冷,你要自己照顾好身体。放下电话再流泪。
这一切真是让我无所适从。
很抱歉我并不能给你带来很好的睡眠,我说梦话,有时会在梦里因为紧张而轻轻咬起牙齿。这是自幼的病症。
于是终于有一天。他说,你的那些艰难的经历,并没有让你更成熟,而是使你的性格变的扭曲,残缺不全,我不想被你的阴郁情绪影响,我们保持一些距离,等你有合适的去处了,就离开这里,我们不合适,或许让你过来是一个错误,但既然发生了,我还是会承担一些责任。他是VINCE。我的男朋友。这样的话,是他改变主意之后告诉的我。那个时候已经没有谁的话可以让我提起兴趣去思考。我宁愿如此重复着波澜不惊的生活什么都不想。反正大家暂时都还没有别的更好的打算。
年轻
我爱过的一个人,他穿着很贵的CKJEANES坐在一个地下摇滚酒吧的门口的路灯下的脏兮兮的水泥地上,我们一起抽烟,说很少的话,有时用极为坦然的目光去看过往行人。我抽便宜的中南海,他抽淡雅的SOBRANIE。那个时候总在微笑,以为终于有了一份安宁可以持续执著。我叫那个人哥哥,我的腕上带着据说是跟了他七年的银镯,他摘下来给我时说从此生命跟我联系在一起。那个镯子后来一直带着,什么时候都不取下来,有时会很自然地去看,摸一摸,已经并不感觉它与他有关。
那个男人常在天气好的周末从住处附近的37路终点站一直坐到美丽园的37路终点站,再步行去静安公园,顺便在公园门口的JACKHUT买杯原味珍珠奶茶,然后就会在公园的长椅上打发掉大半个下午的光阴,面容俊朗神情慵懒,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个什么东西。
我只有幸跟他一起去过一次,那个下午的记忆零碎尚存:
他说以后有钱了要去远方买很大一块地做个牧马人,只和马群生活在一起,有时还需要给母马接生。他又看着我笑说如果你来了我就会送你一匹悍血宝马。我说好啊我喜欢纯黑的马,要有特别漂亮的眼睛哦。
有保安叫进了草坪拍照的大人带小孩出来。
我问他要是我有一天突然死了你会不会永远难过。他说会的。我说不会的,你难过,只是很短一段时间,之后就忘了。他说生命是很长,但有些事情会一直存在,想到了就会很触动,关于你,就是那样。他又说你不要总跟我说这些,我不喜欢听,那我问你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很难过。我急起来,我说不许你这么说。他轻松地笑,那就是了。
有个爷爷坐到我们背后的长椅上,带着旧的随身听,开的很大声,敞开的包里还有好几盘李玲玉等人的盒带。我就悄悄探头去看,然后和他很无厘头地去猜测老人年轻时的身份。我们说如果能这样老掉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情侣路过,男的很高。我感慨,呀那个女的也很高的呢。他说是啊她的鞋跟真高。我问你不喜欢穿高跟鞋的女人么那你喜欢穿什么鞋的。他说我喜欢看女人光脚。
我瞬间就有想把鞋袜脱掉的冲动,之所以又没那样做是我想到我的脚长的其实并不是太好看。还是算了算了。
之后他有了一个留洋的女朋友加之更要发奋挣钱便合情合理地与我断掉联系。
之后的之后我一个人时也去过静安公园,买原味珍珠奶茶,坐在同样的长椅上,看那些安静的树和变了的人。只这样做过两次,是因为从我住的地方去到那里其实并不方便,要先坐公车再转地铁,还因为再去那里已经没有他可以说话。我想我宁愿窝在屋里喝喝热茶听听音乐看看书。懒得再抱着回忆死去活来。我还是不够执著。
我依然连自己看自己都看不清楚。我在一个并没有温暖阳光的午后听着温暖的老民谣写出温暖遍溢的真挚文字深切怀念已逝的温暖日子,怀念与昔日哥们在大排档喝啤酒吃小龙虾走着走着又坐到马路牙子上抽烟唱歌说笑不止的温暖日子,写着写着就开始感慨就开始唏嘘就开始难以自持地一边微笑一边难过。我总是想着有那么一天可以独自背着大大的登山包去挤脏脏的绿皮硬座车去一个很远的小镇邂逅未知的未必的关怀,我又看上了IKEA的一套蓝印花床单加靠枕;我在人民广场喂那些鸽子顺便给了一位老乞丐五块钱,我又在美术馆旁的STARBUCKER就着一本英文诗集消磨了一个下午;我毫不淑女地去吃三块钱一碗的兰州拉面,我又在盘算该拉着谁去PIZZAHUT饕餮一番;我从卖场里淘来一双十五块的绝色布鞋我穿着它抬起脚对某人说看怎么样不比你VANS逊色吧一边又在惦记什么时候还要让KEN帮我从香港带条LEVI’S。
我语重心长地跟谁说教生活已经足够糟了我们绝对不能再让自己也糟糕起来。而绝望感再度袭来时除了沉默抽烟任思绪百般纠结之外便无计可施。
我深知自己远没有自己所希望的那样诚恳。
有人说目目啊,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说来抽烟抽烟。
我说我是伟大的意淫者。我说臆想主义者万岁。我说哈。哈。哈。
我一般都只在背过身时使劲用手背抹抹眼睛,然后回过头去笑。
女友
长时间未出门,屋中有囤积的面包水饼干牛奶,一条烟没抽完,我假定自己是开始冬眠,完全忽视所谓的营养结构,亦疏忽了北方寒冬的严酷。于是这个午后我衣着单薄哆哆嗦嗦等在天桥下面,潦倒不堪的样子。我还在想那些路过我身边穿的格外丰满的人们,其中会不会有谁想到用脆弱易折的苍白花朵一类的凄美比喻来形容我。我真是何时何地都不会丧失作为一名合格花痴的过硬能力。我在等然,我的大学同学,毕业刚来北京马上给我打了电话。她是唯一我离开学校后还从没断过联系的女孩,她曾经对我那么依赖。
我开始要怀疑鼻子是否还存在的时候终于看到她,原先假小子般的褐色短发已经长了,至少能遮住耳朵了。当年她极为壮烈的一口气打了七个耳洞,以绝对的优势把我那原先还算是很强悍的三个耳洞比下去,不过她完全没有要在大家面前和我比的意思,因为彼时我已貌似潇洒地从学校滚蛋了。那天她给我发短信,她说目目,我在这里很难受,再也没有你跟我说话了,不喜欢他们,宿舍太无聊,我现在一个人在操场抽烟,以前是可以和你一起来这跑步的。她说我今天去打了七个耳洞,都在左耳,没有原来想象的那么疼啊,你最喜欢七这个数字对不对。我说你个臭丫头你发神经啦不怕发炎啊,肿成猪耳朵呢。她说没事没事,我现在就把你送我的那个耳环带上了,很好看的。
果然一直都是我说的话有道理,后来那几个耳洞争相发炎,前后折腾了她大半年。她用手机拍了耳部特写的照片发给我,大半个耳朵又红又肿,前六个耳洞都扎着半透明的消炎耳棒,惟独最下边一个带了与我一样的耳环,那是我在一次首饰卖场的兼职中以一天工钱为代价买回的,一对,纯银,嵌有小小的蓝水晶,分别时送了一只给然,是因为那是我所拥有的唯一是一对的东西,我说带不了也留个念想吧。而今,这样精致的东西带在然惨不忍睹的耳朵上实在是……于是我凶巴巴地说你别拿这样的照片吓我啊拜托,真是太恶劣了。心底却涌出大片酸涩的甜蜜来。
现在,这个女孩,穿了暗蓝的大衣,她一看到我便开始跑。她跑过来抱住我。瞬间陌生的来自他处的温暖,我怔了片刻,也抱住她。可是她又把我推开了,她说你想找死咯穿这么点衣服。呀嗬,她以前可从来不敢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呢,几年不见真是长进不少。她接着说,你怎么还是不知道好好爱自己呢。我就看到她有眼泪掉下来,随后又笑的象颗炸开了的石榴。她还是那样,激动的时候会有不伦不类的表情。
她问你吃过午饭了么。我说我起床不久呢早上吃了面包,还不饿的。
那也不行,走,陪我去吃火锅,好久没有爽过了。她极强硬地拽过我的胳膊。这个丫头一直都很倔的,而且力气比较大,我疼的一咧嘴,不得不说好好好去就是了。
暴食主义!想当初是名副其实。大学期间极力奉行“食物减压”政策,略有不爽便目标超市搜掠大批价格尚算合理的零食以泄一时之欲,吃到大脑几近空白,吃到那些烦心事统统为薯片虾条米烧威化熏肠等杂七杂八让位。重重失落之外的小小满足。曾视麦丽素为最爱,那样廉价的劣质夹心巧克力最大程度的满足了我长久以来对简单甜蜜的无限渴求,一直甜蜜到腻过了头的地步幡然醒悟所谓的甜蜜其实是个多么虚的玩意儿,此后对之兴味索然。
我与然,曾经创过各吃一只啤酒鸭的惊人记录,本来我是想买上一只两人分了打打牙祭便罢,谁料这小子到了吊炉前却感慨开来哎呀一只鸭就这么小啊。我一惊,怎么着,莫非你想吃一整只不成。她还很莫名地看我,怎么了,一只也没多少呀。我被她满不在乎的神情刺激到牙咬心寒,那好吧小姐我今儿也随你豁出去了。
老板。来两只鸭,卸块。
鸭脖鸭身鸭大腿。肥肥的大腿一切成块便成了油亮亮的一堆,颇为壮观。
我暗自掂量一下自己胃部的可容性,微微倒吸凉气。
但终归是可以大吃一顿了,于是我还是摆出格外甜美的笑脸,我说丫头啊一定要全部吃完哦一点都不能浪费哦。她说恩恩恩。
事实上我们对肉的欲望只消一只鸭腿便可以全部满足。超限的油水皮肉,渐渐原先的欲望便成了负值。
然后来同样吃到表情沉痛,往我这边瞅一眼又忽地乐起来说哈哈你比我剩的还多呢还是我厉害啊,快,加油加油。
我苦着脸说妈的是呀加油啊冲刺啊。
太咸了不行了,我们说。
虽然已经撑到境界但并不妨碍我感觉干渴地像头在沙漠里跋涉了相当时间的骆驼。
路过超市,停步沉思片刻,问然,你想吃冰淇淋么。
她望望我。要,香草味的。
于是我们英勇地踏进超市大门,出来时每人捧着一份300G的雀巢桶。
于是那个夜晚终身难忘。我们均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差不多凌晨一点时然终于还是没忍住说不行了我要去爬楼梯,爬五个来回再睡。随后翻身下床趿着拖鞋噼里啪啦出了门。
我们住一楼,爬到六楼再下来这么五个来回就是六十层。好吧好吧,这个疯子。我就那么一边在心里估算着她该爬到多少层了一边胀着肚子晕晕睡去。
此刻打车勇往直前。
相隔三年,再次与然同行,却不在昔日有着嘈杂菜场的沪上老街,而是京城笼于干冷阳光下的宽阔马路。然握着我的手微微发汗。她一直在笑,说很多话,很快,我听不太清,同样保持微笑却感觉面部有些僵硬。我在竭力抵抗那种陌生的感觉,似乎已经不再适应与谁太过亲近,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因为从长时间的寒风中突然进到暖气很足的出租车中而有些胀痛的太阳穴。
好在火锅店内漫溢的香辣气味迅速将那些莫名其妙的拘束感彻底瓦解。
然拖着我在靠窗的桌前坐下,兴致勃勃开始点单。
先给我们上份麻辣大锅底,牛羊肉各一斤,两份香辣酱碟。她将桌旁的服务生遣走,再边絮絮叨叨边以很快的速度在点菜单上划下数个小勾。她说反正我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反正你喜欢吃的我都喜欢吃,菠菜对吧面筋对吧蘑菇对吧还有海带哦鸡翅呢……我看了一会儿,侧过脸一手攥拳加五指并用在雾气腾腾的窗玻璃上专心致志地按出一个个小脚丫。她终于忙活完递出菜单,说好啦抽烟吧。同样的8mg中南海,我最喜欢的淡蓝色包装。这个女孩习惯用食指与中指的第二关节处夹烟,夹的太深看上去似乎总在为烟而紧张。她曾一边挠头一边学我用第一关节处夹着烟漫不经心的样子一边郁闷地说你夹的那么好看可我怎么就是觉得很别扭呢。我曾笑着推一下她的脑袋,折腾什么呀,好好抽你的就是了。
一盘盘菜是用小餐车推过来的,放了满满三层。服务生耐不住疑惑。请问是不是还要添餐具?
我们说不用,然后在烟雾与热气中相互看着开始乐,乐着乐着就有眼泪出来。
接着我们便往锅里倒菜。请注意,我说的是倒菜,倾盘之意。然后我又象当年一样说来,抽烟抽烟。
脱去了黑色的短羽绒服,单穿一件烟灰色毛衣,很温暖的旧质感,下摆与袖口已有些许磨毛的线头。温暖这种东西,若偶尔有些能在岁月变迁中持续存在,会显得格外窝心。我低头,不经意看到自己执筷的手已微微骨节突出。然站起身来捞了一大勺刚熟的羊肉,胳膊伸到最长,呼啦灌到我碗里,她说你一定要拼命吃,你看你丫现在这么瘦。
都是嗜辣如命的人,食欲开始很好地被调动起来,我在片刻的恍惚后顺利恢复当年面对食物斗志满满的状态。
然挥着筷子说快吃快吃,自己已经毫不斯文地开动了。
大声说笑,抽烟,冰镇扎啤,各式红辣的蔬菜豆腐鱼丸肉类,旁若无人,酣畅淋漓。
然的嘴角挂着些酱汁红光满面地感慨,只有跟你一起吃东西才觉得过瘾啊。我又往酱碗里倒进半碟醋再往锅内倒下一满盘的牛百叶毫不犹豫是啊是啊只有我们这样才算是充分享受到了生活的乐趣呢。其实那话言下之意是遇了这么多人却惟有我俩从来都是张牙舞爪地食欲旺盛,多少有些让人汗颜的成分。
撑到极至,两只烟缸近满,汤汁翻滚地愈加浓稠,大半锅的食料尚在其中沉沉浮浮。
生活就该如此丰盈。我酒足菜饱地摁灭最后一个烟头,起身拿外套,酷似一个虽已无比落魄却还故作姿态的穷酸诗人那样,大言不惭。
临别时。然说,我已经联系好一处愿意为我卖画的地方,开始的两个月可能会挫折一些,等好起来了就租个大点的房子然后你过来,我们一起。
我愣了大约一点五秒钟的时间,眼里原本轮廓糊沓的街道车流人群瞬间无比清晰。
我说,哈!好!
那个时候她的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
我们说过,以后要在一起,弹琴唱歌写字画画抽烟听音乐看老电影偶尔结伴旅行。两个女孩,想要有近乎透明的生活。
她一直都在为我们当初最单纯的承诺而努力。各自的三年里,当我有爱情作伴时,曾彼此短暂疏远,爱情丢失后我又象个没出息的小小女生那样委委屈屈地向然泣诉,顾不上长期打造出的坚强形象一败涂地。
然说你总是相信他们,他们都是一样的。
我说我相信爱情的时候你一定不要相信我。
然说你再坚持一些日子,我等学上完了一定会到北京来,我们以后是要在一起的。
我说好,我等你,就我们俩相依为命好了。
爱情结束。回归平静生活,那些期待便要渐渐淡去。我已经习惯独自蜷在阳台上懒懒地捧着画册用棉花糖一样的声音轻轻唱歌晒太阳有时又在电脑前乌烟瘴气聚精会神五指纷飞直至天色微明索性继续奋战到屋主起床之时然后煎鸡蛋热牛奶给面包抹果酱完事了回房间昏睡至下午起床出门买菜回来做饭。偶尔发几篇小稿,再通过朋友接来点平面设计的活儿。
我觉得这样没有什么不好。每个月除了给家里寄些钱之外还能偶尔逛街买三两件衣服小吃一路顺便捎回束雏菊。生活就这样单纯到不象话。我觉得没有什么不好。好多事都忘掉,某些时候忆起,也只如收拾老抽屉时翻出一张旧的DVD,电影画面斑驳,已经无法流畅播放,只能感慨一下,退出碟片,重新搁至角落。
不过不过,夜晚独自在附近的街道上游荡,去吃的麻辣的烫串,或者在楼下的小花园里就那么坐着抽掉半包烟,完全找不着谁可以说话,那些时候,或许是真的感觉到寂寞。
男友
我们娱乐各自。我住靠阳台的房间,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大抽特抽,烟。这是最让我高兴的一件事。我们的距离已经拉到刚好的程度,不用再担心他说什么我不喜欢你嘴里的味道一类的话。我把阳台收拾的清爽无比,扔掉很多废纸箱旧鞋子,拖拖擦擦忙了有两个下午,总算让阳光能照见的角落都赏心悦目。
他说我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虽然你不是我要找的人,但既然是我叫你过来所以就会在一定时期里让你的生活有保障,不过你要记住我是不喜欢你的。我说哦。他转一圈又过来说我明天要吃咖喱牛肉。我说哦。然后哼地笑了一声。他说你为什么总是要冷笑,你知不知道这样有多让人讨厌。我说我没冷笑,我只是笑一下而已,你非要说那是冷笑我也没办法。他就摇摇头又回他的房间玩赛车游戏了。生活就是这样一件无聊的事情。我就是冷笑了。
我曾经有过很多的爱情,所以不必太在意现在,我颇为大度地这样劝慰自己,很是有效。
决意进京前从上海把各种东西往首都与家乡两地托运,之后先回家看望,再打算回上海好好玩一个星期,玩完走人,想这之后再回来就不知是何年何月了。那一周我住到前男友的家中,除了他我其实在这里再没太多熟交,况且他的住处尚算市中心,交通便利。我跟他发短信说我要离开上海了,我租的房子退了,走之前去你那住几天行不行。他说好那你来吧,俺明天把俺的小狗窝收拾一下先,你什么时候要到了告诉我。
于是那天我带着大小包披着月灯光下了火车进了地铁出站后再走了有二十分钟还得一路坚毅地与不住纠缠的长短包带作着顽强斗争之后终于活着到了他的小区楼下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连他的门号都已忘记,我看着那一排排数字按钮出神了好大一会儿,还是没遇到哪位好心人从这楼里出入。无奈之余给他发短信说我到楼下了,你的门牌号是多少我给忘了。
铁门滴滴叫着弹开,我一边嘟囔着高科技害人一边磕磕绊绊地上楼。
我的确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刚才的事件进一步充分证明。任何经历管他是什么,一旦我决定放弃便会忘的飞快,难觅蛛丝。
303。两道门都已大开,我进去后再把门关上,走进卧室看到他坐在床边玩游戏,电脑桌正对着床,连椅子都省了,他转过脸冲我笑了一下说目儿你来啦,然后又继续和一帮精灵们聚精会神地杀一个妖怪,我对这样的网络游戏向来没有任何兴趣,自然完全看不明白。我说恩来了,你先玩吧。我把包包全部堆到他已经堆了很多东西的沙发上,然后再给自己挪出块空坐下,有点小小的无趣。他的房间和我上次来时几乎没有变化,两次相隔大半年。书桌上的雏菊还在,瓶里的水早就干掉,连同花儿一起落满灰尘,一大把,枯枯败败,完全看不明颜色。
三月里一个略有寒意但仍无碍春光明媚的周五下午,终日沉迷于爱情中忽而甜蜜忽而不安加之下午没课更显闲的出奇的我还是未能按捺住地骑着蓝色小单车去了花鸟市场,兜遍所有摊位总算买到和我那个一模一样只是大一圈的花瓶,透明玻璃上布满细细小小的碎裂纹路。不喜欢无比光滑的触感。另有一捧包着报纸的白的粉的黄的紫的雏菊。我把花瓶装扎严实了挂到车把上一手捧着花们心满意足摇摇晃晃格外惹眼地骑回学校。路过篮球场时同学男生冲我喊,哎呀有人送花呀。我笑嘻嘻地说是我买的,送给你要不要。他扔下篮球朝场边跑来说好啊当然要了。我却还是嘻嘻笑着一边回头一边骑开又转了个弯没了。
那个晚上我就坐了公车带着以上俩道具去找他,我坐的还是双层公车里上层第一排位置,将近一小时的车程使我有充分的时间去领略这座城市的绚烂夜色,车经过一个路口时停住等红灯,有高高的商务楼,外墙的霓虹由黄变绿变红变紫变蓝又变黄再来一次如此反复。我不禁暗自感慨真是神奇啊!我也真够浪漫啊!这是在拍电影么?
我在楼下看到他屋里的灯是灭的,知道他还没有下班,周五通常都是忙到很晚的,于是我去小区商店买了两根棒棒糖又回到楼下极乖地一边吮一边等,我在恋爱中的智商会自动降到幼儿园小朋友水平。
我等啊等的本来还想留一根棒棒糖给他,后来闲的实在无聊便把他那根也吃完了又等了一会儿才看到他挎着个包颠儿颠儿的身影。
我站在一辆大吉普的后面,没被他看到,他掏出钥匙正要开楼道的门,我就叫,毛毛头。那是我对他的专属称呼,换别人这么叫他一准会不乐意,不过每次我这么叫他都会脆脆应声。他有些惊奇又很高兴的说目儿你怎么今天跑来了,还准备明天约你一起吃晚饭呢。我只是嘿嘿乐着象个小无赖那样跟他上楼,进门后他才注意到我手里的一大堆东西,他说你怎么还买花了呢。我说春天啦好看啊。我把花打理好,插进瓶里,放在他床头柜上,心里美的很。
但是睡觉的时候他把花拿到书桌上了,他说有花粉,会感染呼吸道。我的心于是被堵住。
他又说明天你多睡会儿,白天先自己逛逛街什么的,我和几个同事约好了去主任家打牌,你去了肯定会觉得无聊,等结束了我打你电话,晚上一起吃饭。
我说哦好,闷闷的睡,浪漫情结完全被扼杀。
他说好了回城,不玩了。于是退出游戏,接着吃那应该几乎凉了的牛肉烩饭。一边吃一边自嘲,我现在用他们的话说就是成宅男了,除了工作就是在家玩游戏,吃饭大部分也是在家,懒得到处活动。我说你适当也得出去转转,这样时间长了会憋出毛病来的。他有些无趣地说原来的那些朋友都在忙着谈恋爱,还有一对下月就要结婚了,都很少参加集体活动的,一个人出去太没意思。我没支声。
他把菜和蘸了较多汤汁的饭吃掉,起身去扔饭盒,又说,我昨天下午学车回来才有时间稍微收拾了一下房间,床单换了,这床单还是你那次带的。
床单被套枕套。淡蓝深蓝的色块线条。我当初是因为极力要求换掉他那印着大花的恶俗床单才把我这亲亲一套带过来的,可我们一起的时候他从没用过它们。
曾经想过要和一个男孩子好好地在一起过白开水般简单的日子,试图停留,可毕竟原先都一直落寞,在一切努力将要缓慢奏效之前他便已经因我的如此不安定而犹豫,常常的欲言又止终于让我先一步心生厌倦。统统地放弃。
按说那该是一件很尴尬的事,两人共居一室却再没有理由表现的亲密。他每天上班前把钥匙和一些钱留到床头,他说下雨就不要出去太久,可以在家里上网,DVD都在抽屉里,有喜欢的就拿出来看,或者去小区门口新开的音像店买也行,只要七块钱一张,别被蒙了,冰箱里有牛奶水果零食,早上起来不要饿着肚子,附近一些饭店的餐单都在这,想吃什么就打电话,有一些店的午餐是要在十点半之前订的,你留意一下。我睡的迷迷糊糊说好,安心工作哦,恩再见,路上小心。然后他开门关门下楼,我翻个身继续睡。那几天总是下雨,又湿又冷,我原来的逛街计划全部推翻,起床之后到冰箱搜寻一番,然后就开始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玩电脑。那几天我的BLOG里多出一大堆天马行空的文字。那几天是前所未有的悠闲。我给自己的理由是彻底放松一下状态准备迎接全新生活。晚上他回来照例是电话叫餐,用电脑玩游戏,话说的不多。我便撑了伞出去走,最多也就是沿小区转一圈去个超市买些垃圾食品再买本杂志,雨天里完全没有要在城市里走太远的念头,然后回屋靠在床角一边看书一边吱吱呀呀开嚼,有时也问他,波力海苔吃不吃,芥末味薯片吃不吃。他都是微笑着说不吃,有时看我有时不变地看电脑屏幕。
我走的那天是周末,他并未送我,一直坐在那里,停下手中的游戏,看我换衣服看我收拾行李看我背起包。
我说那我走了。他说恩。仍然没有起身。他说你到那边要照顾好自己。我说我知道的,你也是呢,要好好吃饭哦。
我就在他那样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中走掉。
我不知道那把枯枯败败的雏菊还会在他的桌角沉寂多久,就象不知道这样晃晃悠悠的生活还将持续多少时日一样。
歌谣
一个民谣诗人的旧歌里唱“和一个女孩生活五年的时间该有多好”。我原先总是认真唱成“和一个男孩生活五年的时间该有多好”。这些年唱着唱着又唱了回去,多的是一份漫不经心。
大扫除。擦地板擦窗子收拾柜子与抽屉,他换下的衣服全部洗净晾干叠起连床单之类也一并洗掉。他感到莫名其妙地说你这几天怎么回事。走的前一晚去超市买了很多他爱吃的零食及立顿奶茶速冻水饺汤圆等等等等想买的实在太多为此从超市往返两趟手指勒的青紫还做了一大份咖喱放在冰箱里。他说你发财了是不是,我们适当也可以出去吃几顿的。
然过来帮我拿东西是他出去打网球的下午。
我只给他留了张条:“谢谢你收留我这么长时间。”本想多写,笔停住很久,却还是只能放下。
不知他回来看到这一切会怎样想。只知道他肯定不会打电话找我。他从来都是骄傲的男人。
我必须承认我的心里很难过。不能再给他洗衣做饭了竟然也会让我很难过。一起两年的时间里,这一次最难过。
还得感谢生活使我已练就那样随心遗忘的能力。不过是又一张DVD的事情而已。一张为遗忘而存在的DVD,里面有过也许温暖的情节。
玩儿
共同的淡茉莉或浓郁的乌龙茶。常在深夜里点着烟一起坐在地板上看那些旧的文艺片。
共同将由我掌勺的糖醋排骨番茄炒蛋青椒土豆丝一扫而光由然洗完碗之后我们以极不雅观的姿势瘫坐在沙发上看小小的电视,新闻里越来越频繁地说到关于奥运的这个那个事情让我头大不已。我说我靠不行啊这08年要是呆在北京非得疯了不可。然也皱着眉头说是啊是啊我想着都晕。我们都是懒人,不喜欢那种意气风发的热闹气氛。
我说干脆我们出去玩吧,去的远一点。然说去西藏么?去西藏的人应该很多吧。我说咱就嚣张一回吧。不过直飞尼泊尔的机票还是挺贵的那就去越南好咯,好多小吃好多水果带着斗笠穿条长裙晒个浅棕色,晒成个地道的越南女那样再回来。
我一边热情高涨地开始发梦一边又走了神想着其实还有这么多好玩的地方可以去呢,以后的生活里还不知道会发生多少有意思的事情,这日子未免也太滋润了。
简直要让我相信这日子从来都是这么好。
然跟着我面露痴色大大心旷神怡了一番然后噌一下跃起说走吧,到超市买几盒酸奶回来。
我说好,于是起身去换长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