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旧事（二）

我小时候相片里的样子特别傻，除了婴儿时期的（那时候看不出是我，婴儿长得都一个样）。

有一张小时候的单身相，穿着一个新背心，是妈妈才做的。照相时，一个妇人说：你这个背心好漂亮啊，借给我的女儿穿一下吧。我就借人家穿了。

那张相片傻乎乎的，也一点看不出这背心的漂亮。我小时候的样子都是傻乎乎的，总是像要哭似的，一点也不可爱。

我是觉得我小时候的样子是完全没有可爱可言的，只有傻。

记得小时候可能只有四五岁吧，在乡下外婆家。有一天大人都不在，我和妹妹在家玩。一个要饭的人来了。那时要饭的很多，都不是什么坏人，因为那时穷，确实生活不下去，所以才会去要饭。

可是家里没有一个大人在家，我不知道怎么办，怯怯地望着人家。那时所有的大人在我的眼里都是又高又大，我心里充满了恐惧，好害怕。担心他会一只手就把我抓起来带走然后卖掉。

要饭的说：给点米吧。

于是我连忙跑到米缸里去抓米。

可是空着两手跑回来了。是因为我太矮了，米缸太深了，米太浅了，我的手太短了，够不着。

我怯怯地对人家说：要不你自己来抓吧。

于是那时，我，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身高可能还没人家腿长，领着一个陌生的要饭人到房间里来，让人家自己到米缸里抓米。

接下来人家抓了米后就走了，没有像我所担心的那样把我抓起来带走。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样的事情如果换作在今天，估计家也会抄了，孩子也被带走了。即使没有发生这样的结果，也会被老妈骂死，所以想起那时真是傻啊。

但现在想想那个要饭的人也挺有趣的，居然跟两个这么丁点小的孩子要饭，但居然也成功了。

我的傻还表现在我的思维能力。

那时已上小学一年级了。一个阳光下的日子，我拿着一张纸，想在纸上画下石头，石头是圆的。我拿起笔，点上去之后，不知如何再下手，那可是要穿过纸才能画石头的啊（石头是立体的，纸是平面的），可是穿过纸，怎么画呢？我百思不得其解，想了半天也不知怎么画，于是哭了。

爸爸说，你看妹妹怎么画的？我于是看妹妹画。原来是不用穿过纸，就这么样在纸上可以画的啊！

因此，想起那时觉得自己要有多傻就有多傻。

小孩子的思维真是很奇怪，就像如今我们看小孩子思维时会惊讶一样，原来自己小时候一样也让人惊讶。

小时候，欺负妹妹，她不跟我打架，我就到处写她的名字骂她，写她是笨蛋。我写一个地方，她擦掉；我再写一个地方，她再擦。于是我找个凳子站在上面写，让她擦不够。这样把一排房子的墙从这头写到了那头，估计写了一个下午，心满意足地回去了。可是回去后，迎接我的是爸爸凶狠狠的目光，妹妹向爸爸向告状了。他不仅把我猛批了一顿，最后还恶狠狠地说：把它擦掉！我不得不去把它们全都擦掉。

那时我常觉得妹妹傻，可现在想起来，明明那时我比她傻得多。

记得还有一次，是在上小学前，在外婆家，我跟妹妹不知为何吵架了，她骂我不是个东西。

我哭着告诉姥姥（外公的妈妈），说：妹妹骂我不是个东西。

姥姥说：好，好，好，你是个东西。

我想这还差不多，于是不哭了。可是再一想，不对，我怎么是个东西了呢？于是又哭。

姥姥于是说：好，好，好，你不是个东西。

这不还是在骂我吗？于是我还是哭。

后来也不知她怎么把我哄好的。

回首童年往事，才发现原来是那么有趣，仿佛那不是自己似的，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人的感觉真奇怪。会不会二三十年后，回首往事时，也会生出同样的错觉？

如今的我觉得小时候傻乎乎得可爱，到底是现在变可爱了呢？还是那时本就纯真可爱而自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