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旧事(一)
下午四时,电闪雷鸣倾盆暴雨,雨的声音大得让人什么都听不见了。
关上窗,打开灯,让房间明亮起来。坐在床上随手翻起了一本书。下雨本就是让人休憩,心在雨中宁静下来。
这样的情景经常会想到小时候。
也是暑假或周末里下大雨,天突然变黑,我们关上门,打开灯,把暴雨与黑暗挡在外面,屋子里是光明。
我和妹妹跳皮筋,在房间的中央,将两个椅子或凳子分两米多远摆放着,用它们的四只脚把皮筋撑开。旁边的缝纫机在有节奏地响着,是妈妈在为我们做鞋垫之类的活。
或者我们还会在房间里跳远。我们从沙发的这头跳到那头,每跳一次做一次记录,乐此不疲。
雨下啊下啊,终于停了,门前有条小水沟,因为雨速快,里面的水积得满满的。雨停了后,我们穿上胶鞋,到水沟边玩水边想如何把水排得更快。
有时候下雨前起大风。我就把像气球似的一个玩具娃娃,当作排球打。把门前的晾衣绳边当作分界线,从这边打到那边,自己再跑到那边接球打到这边。
小孩子的世界真是奇怪,什么事都可以生出无穷的乐趣。
长大后,我还从来没发现过自己这么有生活乐趣。
童年,童年到底是什么呢?十几岁时,老师让写作文:我的童年。想了半天,不知写什么,好像没有别人说的那么些童年的快乐,好像并没什么很大乐趣似的。
成人后,当偶尔想起童年时,却发现它是别样的快乐。这快乐并不在于那些经历是多么有趣生动,而是与成人的世界相比,它在简单里自有一种无暇的乐趣,那时只道是寻常,而今才知不可有。
小时候天天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播音中长大。那时是很不喜欢听这样的声音。感觉是千年亘古不变的乏味,不论哪个播音员不论男女,播音都是同出一撤,没有抑扬顿挫,没有一点感情色彩,不论是沉重悼念哪个国家领导去世,还是哪个地方取得了可喜的成果,都是一样没有感情的说着,毫无生动可言。
每天早晨起床时听,听他们报时:“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6点30分”;
走在路上也听。听到人家收音机里传出来的“现在是新闻和报纸简摘要”,那时纳闷什么叫“剪三要”?
中午放学回来也是听。那是厂里的大喇叭向全厂叫着。妈妈在准备饭,爸爸在门前帮忙准备菜,拿着莴苣在门口削着,我去帮他。我一边帮他摘菜一边听着那千年亘古不变的没有一丝感情没有一丝生动的声音说着天天不同又仿佛天天相同的新闻。
有时候还会和爸爸到旁边的河边去摘芦蒿做午餐的菜。一边帮忙一边看着河对岸的厂房侧面写着的几个红色大字:多快好省,研究着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童年便是在这里的广播声里一天天不知不觉地过去。
二十多年后的现在,偶尔早起出差,走在小区的路上,听到了散步的老人的收音机里传出二三十年前依然未变的声音,说着依然如旧的早间新闻时,却突然在心底生出一种久别的温暖。久远的记忆被拉扯了出来,那千年亘古不变的声音就如同这老人一般,让人感得亲切踏实宁静。
前天从深圳回广州,火车上突然听到不知从哪的收音机里传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这几个字的播音,心陡地一惊。在一座现代的大都市里,听到了这么久远前的声音,仿佛是看到了多少前熟悉的故人。心顿时柔软起来,眼睛随之湿润。
那些时候,是很久远的时候了,久远地再也找不回来了。
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小女孩,细胳膊细腿,黑黑瘦瘦,经常听见别人夸我头发乌黑眼睛乌黑,却认为自己是只丑小鸭的小女孩。天天对着镜子看自己:
为何自己的脸这么红?没有像电视里的女主角那样拥有白暂的皮肤?
为何自己扎起的辫子这么粗壮,没有像那些漂亮女生一样不多不少、辫子柔顺而长?
为何眼睛这么小,没有像班上漂亮女生那样有一双大眼睛?
为何没有她们那样可爱的神态和美丽的衣服?
而自己眉毛也为何像爸爸的又浓又黑,没有像她们那样像月儿弯弯的眉毛?
其它的地方改不了,眉毛是可以改的。于是不知是找到的什么东西,把眉毛给修得少少的(可能是爸爸的刮胡刀),结果右眼上方的皮肤被伤了,至今还有痕迹。
邻居家小女孩不知哪弄了一支口红,很红很红的颜色。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涂口红。回到家被妈妈骂了一顿,然后擦了。
有时候趁妈妈不在时,用小脚穿上她大大的高跟鞋,大摇大摆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那时的爸爸英武高大,浓眉大眼,我好怕他。那时弟弟声音又尖又细调又高,经常和我打架,我的梦里还经常出现他那时的模样那时的声音。那时的妹妹长得象男孩,脸方方宽宽,经常被我欺负。那时的妈妈,我却想不起她的样子,我的记忆里着实搜不出她年轻时的样子。她只有一米五,爸爸却有一米七几,可那时却也感觉不到她的矮。而她的样子只有从旧相片里看得到。记忆里我的同学告诉我“你妈从背后看好年轻,有一次我以为是从哪里来了一个女孩子呢?”她那时年龄跟我现在差不多大吧。
那时听到那句话时,我纳闷:女孩子和当了妈妈的女人看上去有什么区别吗?
那时经常听到大人说:这个孩子气色好。我纳闷怎么就看不出来。
有时上学或放学时也会听到那些好像什么都懂的女生,说些只有大人才知道的问题,我却听不懂。于是我经常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成大了,才知道在别人眼里我很清高。
有印象的是,有天放学路上,有个女生说高年级的哪个女生,她妈妈给钱她让她自己买凉鞋。天啦,可以自己去买喜欢的东西!我好羡慕!可是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那时候长大仿佛很慢,我天天盼着什么时候我才能像高年级的那个女生一样去给自己买东西?什么时候我才能穿大人们穿的美丽衣裙?什么时候,我能自己开一个糖果店或者有很多钱,天天想怎么吃零食就怎么吃呢?什么时候我也能涂口红穿高跟鞋?
二十多年过去了,盼着长大的小女孩早已长大,她拥有了如她所愿的美丽外型:亭亭玉立的身材、乌黑柔顺的长发、让人舒服的五官以及弯弯的眉毛,可以天天穿美丽衣裙、天天穿高跟鞋、天天涂口红(只要不觉得麻烦),可以赚钱给自己买喜欢的东西,只是不再喜欢吃零食更不想开零食店。
可是此时,她却很想什么时候能够回到过往,能够再跳皮筋再打排球,再踏着早间新闻上学,再听着午间新闻和爸爸妈妈准备午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