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

我爷爷的爷爷是地主，成份挺高的。奶奶17岁嫁到我们家时，我们家已经是没落地主了。奶奶顶着小少奶奶的身份，却干着丫鬟们的活。爷爷在外面读书，瘦小的奶奶担起了水桶，担起了全家的生活。

在文革中由于爷爷参加过游击队，划归成份时奶奶才没有被定为地主，但是还是受了许多的白眼。分房子时，分到的是背阴的厢房，又矮又潮湿，那是以前的工人房。到生产队干活时，干同样的活，可是工分总是拿得最少的，由于男人不在家，公公婆婆又是地主，所以不敢和人争，只有忍气吞声。

奶奶一个人把爸爸、大姑姑、小姑姑拉扯大了。不识字的奶奶，却让爸爸，小姑念书。爸爸当了老师，小姑姑当上了护士，做了一名白衣天使。

后来，我和弟弟先后来到了这个家。奶奶就多了件大活计，带孩子。奶奶的肩膀就是我和弟弟最好的摇篮。在奶奶温暖的怀里，在这个幸福的摇篮里我和弟弟快乐的长大。就在我念三年级的时候，小姑姑家出事了。在银行工作的小姑夫喝醉了酒，用枪打伤一名女子，被关进了监狱。所幸的是那名女子没死。小姑夫被判刑8年。小姑姑傻了眼，哭的死气活来。奶奶一夜之间也苍老了许多，她把小姑姑搂进怀里说：“哭，有什么用？还是多想想孩子吧！？？？？？？？？”

奶奶的肩膀不在是我和弟弟的天下了。从那起，奶奶的肩膀又多了个妹妹。

自从快一岁的表妹来到我们家后，奶奶就变成了偏心眼。表妹哭了，摔了，磕了碰了，不对的总是我和弟弟。妹妹长得白白胖胖的，眼睛大大的，就像个洋娃娃，长得可漂亮了。我们喜欢妹妹，就老想去抱妹妹，可是奶奶就是不许，生怕我们把妹妹给摔了。一次，我悄悄的把妹妹抱到楼上，奶奶发现后，拿了根木棍就撵到楼上去，把我揍了一顿。

奶奶把她的慈祥与爱都给了妹妹。而我们姐弟得到的只是责难。

曾经有一件事让我耿耿于怀。我们这里，小孩小的时候要戴银项圈。戴着银项圈的孩子才会被锁在父母家人的身边，健康的长大。银项圈一般只给男孩戴。我是家里最大的一个孩子，虽然是个女孩，可是还是戴上了银项圈。妹妹一岁了，奶奶从她的大箱子里找出了最后一个银项圈戴在妹妹脖子上。妹妹戴上了银项圈，更可爱了。看着姐姐和妹妹都有了银项圈，弟弟也吵着要项圈。爸爸、妈妈怎么说都不管用，弟弟就是嚷着要。9岁的我，就去质问奶奶，：“为什么，项圈不给弟弟，而给妹妹？？弟弟在妹妹前出生”奶奶，被问得说不出话来，我呢，被妈妈狠狠的骂了一顿。“怎么能这么对奶奶说话呢？妹妹小，你和妹妹争什么？”我还是不放弃，又说，不给弟弟项圈，我的也摘下来，我也不戴了，说着就用手去扯脖子上的项圈。边说边扯，妈妈一边追着阻止我，一边骂我。奶奶呢，气的说不出话来。后来项圈被扯坏了。我呢，狠狠的吃了一顿妈妈用小竹棍做的“面条”，吃得我是小腿上青一条紫一条的。痛得我好久天走路都还一瘸一拐的。这件事再也不敢提了，可是却藏在了我的心里。

我觉得奶奶，不再是我的奶奶了，她只是妹妹的外婆了。我和奶奶有了隔阂。

到了外婆家，弟弟没有银项圈，就找了副铝项圈戴上。看着弟弟的项圈没有光泽，我更加怨恨奶奶了。好好的一副银项圈，不给弟弟，而给妹妹，真没道理。

18岁那年，我参加了工作。一次假期，我和奶奶在家。一个追求我很久的男孩上我们家去。爸爸、妈妈都不喜欢那个男孩，因为男孩品行不好，打架酗酒，什么都会，在我们那一带出了名的。奶奶也知道。我呢，是个好奇宝宝，就想知道这样一个人，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想把他当普通朋友来相处。可是才知道我和他一起出去玩，爸爸，妈妈就下了命令，不许和这种人来往。可是我这个好奇宝宝就是不听话，公开的不敢，就悄悄的和他来往。这不，才知道我爸爸妈妈不在家，他就来找我了。可是，我刚要出去，奶奶就堵在门口，不让我出去。对我说，：“不准出去了，就呆在家里。”又恶狠狠的对他说：“不要再来找她了，她爸爸妈妈不是和你说过了吗？不要脸皮厚。出去。”我和奶奶理论了半天。奶奶就不让我出去，也不让那男孩进屋。僵持不下那男孩讪讪的走了。我接着和年迈的奶奶理论。“我的朋友，你凭什么那么凶？”“我是为你好。”“我都18岁了，我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娃娃，你还小，好多事情还不懂呢？”横竖奶奶就是不让我出门。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都不搭理奶奶，不和奶奶说话。

后来，我结婚了。对方是个很优秀的男孩。结了婚的我，还带着一身孩子气，怀孕了也没发觉。感冒了自己就胡乱弄药吃，结果感冒老不好，后来到医院去一检查，才知道自己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孩子不敢要了，只好流掉。从医院拿掉孩子，回到家。78岁的奶奶早就炖好了鸡汤等着我了。我去医院的这段时间，她总到大门口去往路口望。我躺在床上，心情糟糕透了，奶奶还一会问我想吃什么？一会问我怎么样？？我正烦呢，就冲她大声嚷嚷，“你就别吵了，烦都烦死了。”奶奶悻悻的出了我的屋。（那会的我，怎么会读得到奶奶眼底的那份关爱呢）

奶奶特唠叨，经常念叨我心里的伤疤，“你这丫头，要是小心些，我早就当祖奶奶了。我就有曾孙子抱了。”奶奶念叨一次，我就朝她嚷嚷一次“烦人。”奶奶一遇到和我年龄相仿的邻居生的小宝宝，就要抱过来亲呀亲的。回到家就又对我念叨一次。

我心里真的特烦，我用药流。流产不全又去清宫，期间经历的痛楚与难堪只有我自己知道。老公又不是特会照顾人的人。公公婆婆也颇多怨言，我心里别提多委屈了。而且更让我心焦的是，身边有许多例子，就因为第一个孩子没有要，结果后来都不能怀孩子。心情糟糕得如津了水的面巾纸一样，轻轻一碰就会滴下水来。我对奶奶说话更没耐心了。

后来医生说要等一年，等身体全部恢复了，才能要孩子。

在这一年的等待中，奶奶比我还紧张。我一回家就给我弄好吃的。我去厨房做饭，她也不让，直接就不让我弄凉水。洗菜，择菜都不让我插手。生怕一不小心我就感冒了，生病了。那段日子，我们家简直就是谈感冒就变色。我呢就成了奶奶手里捧着的一件精美的瓷器，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坏了。

有一段时间，我经常生病。休息时间就往医院跑。接着几个周末都没回去看看奶奶。我打电话回家时，奶奶总是问我：“回家吗？奶奶给你做好吃的。”又一天中午，我要问妈妈点事。打电话回家，奶奶接的电话，她又问我，“回家吗？？？？？？？？”我心里纳闷，奶奶老胡涂了，以往从不问我中午回不回家，她知道我中午休息时间短，来不及回家的。

过了两天，我正在上班，妈妈打来电话：“快回家，奶奶昏迷了，一直喊你的名字。”我也不知怎么的的拿着电话就号啕大哭起来。挂断电话，就去请假，和领导没说上两句话，就又泣不成声了。

回到家，扑到奶奶床前，奶奶认出了我，但是她已经说不出清晰的话来了。只是一个劲的念叨，我的小名，“燕儿，回来了吗？”我用手紧紧握住奶奶的手，一边说，我回来了，奶奶还是一个劲的念叨：“燕，回来了吗？”奶奶就这样带着对我的牵挂与不舍，永远的离开了我们。离开了她生活了一辈子，付出了一辈子的家。

我一直不愿意承认奶奶的离去。我的潜意识里一直认为，奶奶出远门去了，她总有一天会回到我身边，我一直不去奶奶的墓前看她，一直都不愿意去。

4年了，今天我和同事去逛街。走进了一家专卖中老年服饰的店里。我看中了一件绿色的底起碎花底面袄。心想买给奶奶。“我奶奶穿上这件衣服一定很漂亮。”我话刚出口。迎来了同事诧异的眼光。我一下子醒悟过来，我没有奶奶了，我再也看不到奶奶了。奶奶永远都穿不上我给她买的棉袄了。

奶奶，我那出远门奶奶，你快回来吧。我甚至没有给你做过饭吃，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呢？奶奶我还要给你买漂亮的衣服，耳环，奶奶为什么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伺候伺候你呢？奶奶，这四年来，你知道我对你的思念吗？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我决不对你嚷嚷。

我又想奶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