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下,那个高高的女孩
那年秋天,我十三岁。
田野里不知名的秋虫低声吟唱着,天空中明亮的星星闪烁着,秋风吹得庄稼叶子沙沙的响,那个夜晚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神秘。我心里忐忑不安,和大伯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去距我村十里的一个他的朋友家。一路上大伯老是叮嘱,见面怎么说话,怎么倒茶等等,我也就似懂非懂的答应着。耳边时时响起母亲对我的叮嘱“好孩子,今天你和大伯去相亲,一定要听大伯的话。”继而只看到大伯抽烟时的点点星火,听到我和大伯走路的沙沙声,我跟在他身后无声的走着。
一大清早,父亲去集上买了很多菜。上午家里来了很多人,其中就有大伯。母亲忙碌着做着各种饭食,香味只沁入鼻孔,像是过年。中午吃饭时父亲把我叫到桌前对我说:“西院的三毛,东院的长江,咱村里还有和其他几个和你年龄相仿的都定了婚。你三哥(大伯的儿子)去年才十八岁也已结了婚,你看家长多风光,多有脸面啊!这不你大伯也给你说了一个,今晚去相亲。”适时我正在乡联中读初一,便一口回绝道“我不定亲!”“这哪由得你?”父亲瞪着猩红的眼,张着满是酒气的嘴吼到:“就这么定了!”
我和大伯走过一片黑森森的小树林,又越过一条小河,就到了他朋友的家。忽然从门里跑出一条狗,对我们狂吠着,主人出来把狗喝到一边。我和大伯进了屋,灯光下先看到一个中等个儿,一脸慈祥,态度和蔼的中年男子在笑眯眯的看着我。大伯遂对我说:“这是你王叔。”“王叔,”我叫到;又指着身边的几个人一一介绍给我,我都称呼了。我总觉得像看过的戏出“三堂会审”,浑身一阵阵发热。事后得知,这些人都是她的大爷、大舅等几个人,是来看看我的。随后大家围在桌子边吃酒,谈一些农家闲事,收成之类。我很少说话,只是给他们倒酒,满茶。时间过的很快,或许是走路有些乏,两只眼皮竟打起架来,有了些许困意。这时王叔说话了:“你到那屋和春霞说说话吧”我被领到一个屋里,屋里炕沿上坐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两手正摆弄着一双黑黑的小辫,睁着一双闪亮的大眼睛,看到我害羞地低下了头。我坐下后感到浑身更热了,在班里和女生疯闹时也没到这种程度,尤其是和同村绫子一同上学、放学更是无话不谈,怎么这么善于说话的我,这时却真真的成了哑巴?我们俩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咚咚的心跳仿佛彼此都听得到,可我们始终没说一句话,直到大伯叫我。
第二天大伯来到我家,说春霞家很满意这门亲事。有一次大伯去她家,她爸还给捎来了两株香椿树,后来这两株香椿树栽在我家的园子里,暴发出极强的生命力,秧了满园子的香椿树,春天一到满园子的芬芳,小村的人们都从我家园子里移香椿苗。母亲常说,这是春霞给俺家带来的福分。
定下亲后,每到春节、中秋节,父母都让二姐接春霞到我家过节。记得那年春节刚过,漫天飞舞的大雪整整下了一天,满世界的银装素裹。我和伙伴们正在打雪仗,母亲过来对我说:春霞来了,回家。一走进家门,就看到她很文静的坐在堂屋中,身着细碎花的棉袄,扎着两个黑油油的小辫,辨梢上系着蝴蝶结,天气的寒冷越发使得她圆润的小脸白里透红,看到我进来,露出雪白的牙齿粲然一笑,她那双含羞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更害羞了,浑身上下透露出淡淡的少女的芬芳。吃饭时她总是坐在母亲身边,明亮的大眼睛时不时和我相对,透露出孩子般的天真,我总会赶紧低下头吃饭,却从来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
后来得知,她爸是个木匠,在村中她的家庭算是比较富裕的,可她爸很封建,她楞是一年学也没读。到我上初三时,渐渐意识到我俩之间的差距,矛盾终于爆发了。大伯见我年龄渐大,让我也到她家拜年,我就是不去;中秋节刚过,母亲让我到她家叫她,我头也不回的对母亲吼到“我不乐意!”然后倔强的甩门跑了出去,顺着去她家的路飞奔。秋高气爽,又是一个秋天到来了,路边的玉米有的已收,割掉的豆茬倔强的朝天露着,成群的蚂蚱一会儿飞起一会儿落下,我一口气跑到她村边的小河边,洗了洗脸。一抬头河边那个洗衣服的女孩,不正是她吗?她正害羞的看着我,然后她飞也似的跑向家中了。我到她家,她已换了一身新衣服出来,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看着我一言不发。我气呼呼的对她母亲说:“我和春霞的事,我不愿意。”我没有听到她母亲说的什么;也没有看到她母亲失望哀怨的眼神和沧桑的面庞;更没有看到她眼神中掠过的一丝震惊,“我不愿意!”我大声嚷着跑出了她家。刚刚走过小河,河那边传来她气喘吁吁的话语:“你等等,我……”我停下脚步,朝对岸看去,夕阳西下,缤纷的彩霞映在小河里,一片火红,她身着碎花的套装,两手捏着辨梢,正满眼泪水的看着我。三年里不知不觉她的个子竟已长得比我还高,虽然很单薄。起风了,秋风里她亭亭玉立的站在河对岸,我们就这么静静的站着,我没有说话,回头走开,走出几十米,回头看看,她单薄的身子仍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从此以后,大伯很少来我家,不久我也上了师范,再参加工作。今年春天回老家,看到满园子的香椿树,又勾起我对往事的回忆,顺便问起母亲,听说她现在过得并不好,我的心里有一丝痛。那一刻,我又忆起二十年前那个穿着碎花套装,双手摆弄着小辫,忽闪着大眼睛,文静而害羞的女孩;我仿佛又回到二十年前那一幕:夕阳下,那个高高的女孩,那哀怨的眼神又掠过我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