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的月光

暮色四合。天地一片苍凉而又迷茫。于是，故乡远近的山峦，便在乡人的视野中渐渐消隐，变得朦胧起来。夏收过后，辽阔悠远的原野，此时，也一改白日里繁忙紧张的景象，而为层层乳白色的雾气所笼罩，平添了几分肃穆神秘的氛围。村子里，家家屋瓦炊烟袅袅，连同树上不落的蝉鸣声、归巢的鸟叫声，还有孩童站在村口呼唤亲人的声音，一并在这暮色四合的天地中悠悠弥漫。

是归去的时候了。乡人们三三两两，纷纷从忙碌的田间上来，依了暮色微明的天光，循着条条弯曲不平却又熟悉不过的田埂小道，慢慢向村子里归去。天色已晚，一切又将复归宁静，而劳累了一天的乡人，也得回家休息了。乡人不懂什么深奥的玄理，年复一年，也仅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乡人也不奢求什么纷繁艳丽的生活，觉得能拥有平淡殷实的日子便足够。就像现在，行走在日日走过的乡间小路上，尽管人已疲倦，尽管全身上下还散发出泥土混合了汗水难闻的气息，但只要一看到自家屋顶上飘起的袅袅炊烟，或听到孩儿声声撩人心魂的呼唤，他们一天的劳碌和烦腻就在顷刻间化为了云烟，与此同时，一种温馨、幸福与安宁的感觉便在他们的心中尽情荡漾开来。这样的感觉，一如乡野晚风淡淡轻拂，清新舒畅，又似那穿梭于云海深处、飘忽在万里天际的澄澈明丽的月光，无处不在，盈盈地照在了他们的身上……

对了，乡下的月光就无处不在。她极像了乡人那样，不喧哗，不做作，只把那银色的光芒，如丝似缕，轻轻撒向广袤无垠的天地，把朴实笨拙的乡村装饰成了一个个童话般纯情的世界。倘若有一两个晚归的乡人，仍走在乡野的某一段路途上的话，那么，他或她走着走着的时候，就会感到前方的路越走越亮堂，于是乎，猛一抬头，便看见了天上那一轮明镜似的明月了。当着这样的时分，乡人索性放慢了脚步，不像先前那样匆忙了。他们悠悠而行，或点燃一枝纸烟，兹兹地吸着，独享了那乡野夜的安宁与明净；或走走停停，看看天上的月光，看看不远处自家房屋的灯火。此时，不知怎样，于心间又觉出一股不尽的快意正如波涛汹涌，内心里有着说不出来的自在和高兴。倘若乡人刚从闹哄哄而又不失融融亲情的屋子里端着要洗刷的碗筷出到庭院中正欲往厨房里去的时候，一瞬间看见了这满地的如水银华了，便又会无端地兴奋和慨叹起来：“啊，今晚的月光真好！”甚至情思因此而恍惚，就那么呆呆地伫立好长一段时间，直到家人叫唤才醒悟过来，又接着忙活去了。

事实上，乡下的月光，她那皎洁的银辉，漫过了浩渺长空，淹没了苍茫大地，正悄无声息地飘落——一如雪花般的，轻轻飘落。她落在了村子后边黝黑的山林上，落在了村子前方苍茫的原野上，也落在了乡人波澜不惊的心海上。她是那么的轻盈，那么的飘逸，那么的静谥，为辛勤劳作的乡人送来了几多柔情，几多抚慰。望着她，乡人的心思不再纷繁杂乱，白日的劳累也变得无影无踪。乡人单纯着呢，思想一经月光的洗练，更为清澈明亮。

或许，在乡人的心目中，这亘古不变的月光，虽有千里万里之遥却又如同咫尺近在眉梢，显得格外的真切，也格外的亲切，似乎千百年来从来就没有分开过，一直都在相惜相怜着，因而全然没了世俗的喧嚣与浮华横亘其中，遮蔽了彼此深情的望眼。于是，月明星稀的乡村之夜，乡人总能枕着月光悠然进入恬静的梦乡。梦里，有粉黛的青山，金黄的田野，美丽的村庄，一派派阳光灿烂的景象……

“天苍苍，野茫茫”，这乡下的月光啊，我多想，由她一生一世都这样牵引着我，穿越那尘世风雨的旅途，回到梦寐以求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