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花,红蜻蜓

开拓者 散文 感悟生活 2007-08-01 08:29 责任编辑:无拘无束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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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朴素的爱情,真挚的感情,纯洁的荷花和美丽的蜻蜓,让我们感动。

儿时的故乡,盛开着美丽的白莲花,清纯要在风中凝成一滴晶莹的露啊,滚过那些田田的荷叶。我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像红蜻蜓一样,展开红纱般的羽翼,非要在红云燃烧的黄昏,做一次心的飞翔。

记忆中的母亲因为没有文化,所以和父亲没有共同语言,父亲也就很少回家。儿时的母亲,总是一个人在田里耕种,总是一个人站在阔大的庭院中,任凭树影婆娑,荷香万重,也展不开紧锁的眉头,婷婷的月光照在她年轻的脸上,虽然没有泪水滑过她的脸庞,但是她轻轻扬起头的瞬间,明月还是伤了心,何时花好月圆,照得彩云归啊!

父亲还是要回来,因为这是他的故乡,是我们共同的家园。无论他在外面如何风光,这里终究是他的家。我儿时最高兴的事情,莫过于父亲过年回家,虽然他的工资不是很多,但是他会给母亲买块红纱巾,或者给我买好吃的饼干,当然还有奶奶需要的花布和叔叔需要的纸笔等,花花绿绿的东西倒满我们的土炕。当我们盘腿在炕上挑选各自礼物的时候,快乐的母亲却在给父亲烧一锅热水,让清淋淋的水洗去他身上的浮尘!

母亲等到我们都退去了,她才弹弹手上的灰,抿抿额头的黑发,冲着父亲笑笑,把红纱巾放在手上,端详半天,然后方方正正的叠好,放进箱子的底层。

但是直到九岁,我从没有看到母亲戴她的红纱巾,那薄如蜻蜓的翅膀,那红如胭脂的霞云,衬着母亲白玉一样的脸,到底是什么样呢?我九岁的那个夏天,像许多的夏天一样闷热,母亲割了一车子的青草,汗水在她白玉一样得脸上流淌不停,我坐在车子上面,头上顶着母亲刚给我采得荷叶,清清凉凉的遮住炎炎烈日。走过村口的荷塘,母亲突然停了下来,问我,“莲花好看吗?”

我说,“好看,像妈妈的脸一样?”

妈妈裂开干裂的嘴唇,甩开乌黑的头发,畅畅的笑了:“真的吗?妈妈还年轻吗,还能学识字吗?”

我没有接母亲的话,急急的跳下车子,高声朗诵,“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我没有回头看母亲灿烂的笑容,但是她那天采了很多很多的白莲花,西山的云朵渐渐要淹没太阳了,那些高高的白杨也投下依恋的眼睛,静静等待月亮的升起来了,母亲仍然徘徊在习习晚风的荷塘,寻找那只在小荷上停留的红蜻蜓!

从那天起,母亲捧起了我的课本。

日子推拥着向前,奶奶更老了,而且脾气越来越不好,常常无端对着母亲大骂。母亲转身,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的眼泪。

叔叔要退学,姑姑要出嫁,我也要长大,所有的重担,所有家庭的鸡毛蒜皮就只她自己在家捡拾,尘土落在眼里,不只是眯了眼睛,更重要的是变成眼屎模糊了我们的视线,那年冬天,无望的母亲对着九岁的我,常常一天问好几次,“你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你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

她多希望父亲能够替她分担一些,她多希望父亲能够快些回来。

可我们没有等到父亲的归来,却等到了父亲受伤的消息:就在工程快要完工的时候,父亲非要自己搬运那根铁管,不料那根铁管在肩上遛了下来,正好砸在脚上,脚流血不止,砸折了筋骨……

母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急急翻出箱子底下的红纱巾,找出家里仅有的积蓄,领着九岁的我,搭车去了父亲的工地。

在路上,我问母亲,为什么要戴上红纱巾?

她说,我要让你神智不清的爸认出我来!

我们终于看到了躺在担架上的父亲。磨破了的深蓝色秋衣在他的肩上滑下来,母亲一下子看到了他肩上紫红紫红的血印,苍黑的脸上淌着冷汗,鲜血正从脚趾上滴下来,阴红了那片脚下的大地。

我们总算知道了父亲在外面干得什么工作了,母亲需要父亲的陪伴,奶奶需要父亲照料,就连小叔的学费和姑姑的嫁妆都需要父亲的两个肩膀去扛,压在心头上的伤比我们想象的要艰难的多!无限悲抑的母亲,扯下红纱巾,死死抱住了消瘦的父亲!

康复以后的父亲,一连好几年走路都是一瘸一拐。那年,父亲向单位借了好几百块钱,给叔叔缴了学费,给姑姑买了嫁妆,只是父亲从此再没有去过工地,他在单位上安安稳稳的做了一名文书,由此他精心钻研书法和写作。每逢谁家有婚事,一定会请父亲写对联。父亲在我家的大场院里,摆开桌子,先将大张的红纸儿割成条幅,他醮足了墨,轻轻下笔,“花开并蒂人成双,鸳鸯对对慕芙蓉”,“连理枝喜结天地,比翼鸟欢翔长天。”

母亲总是不厌其烦的端茶送水,殷勤的跑进跑出,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已经能够识得一些字了,有时她也会将这些对联轻轻念出口,我和叔叔窃笑母亲发音得笨拙,但是我的小女儿却说,“姥姥读得对啊,谁要说姥姥读得不好,我就不和他玩!”

白发苍苍的母亲,她的腰是弯的,背是驮的,她将永远不能挺起胸膛,昂头看她头顶的蓝天。我抱着女儿蹲下身子,她把红纱巾系在女儿的脖颈上,女儿美的围着庭院骄傲的转圈!

老了的父亲和母亲,仍然坚持种着他们的责任田。夏天的时候,我和父母,经过村口的荷塘去田里施肥,刚刚的下过一场急雨,一阵风吹过,荷花半张开粉白的花瓣,摇着黄色的香蕊,漫天飞舞的红蜻蜓,俯下身子,突然发现了梦中的粉白浅绿,它们在荷尖上展开轻柔的羽衣霓裳,胜却了人间无数,原来相逢是这般的美妙啊!

纯洁的荷花和美丽的蜻蜓,让我们感动,回家后,父亲轻轻展开一张纸,写下他刚刚填好的一首词《采桑子》:“正是蜻蜓在雨,花在风,粉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频惊,昨夜西风雨朦胧,休问,休问,别来几度春风?”

我和母亲读着读着,突然掉下的眼泪,使我们说不出话来:啊,那些白莲花和红蜻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