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苹果园

雪夫 散文 挚爱亲情 2007-07-28 16:15 责任编辑:张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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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父亲的苹果园,藏有我太多太多浓得化不开的思念,想起它,就想起在里面那些温馨的日子,就想起父亲生前的勤勉。

父亲的苹果园在湟水河边,他是父亲最后倾注感情和心血的地方。父亲是一个典型的庄稼人,当他决定把村里面的苹果园承包下来的时候,他犹豫了好久,找了好多人咨询。那些人的意见几乎是互相矛盾的,父亲被他们的意见搞糊涂了,承包苹果园的想法在他的心里面越来越黯淡。还是在一个有经验的老人的鼓励下,父亲鼓起了勇气,承包了那片苹果园。可是谁也不知道,就在这个苹果园,父亲度过了他最后的时光。

父亲没有经营苹果园的经验,他就去咨询苹果园的生产和管理,快六十岁的人了,他对于苹果园投注了全部的心血。第一年,苹果园的收成不是太好,与旁边别人家的苹果园比较,父亲的苹果园不仅苹果数量少,而且苹果的质量差。几乎没有卖上几个钱。父亲有些沮丧,他不知道苹果园以后会带给他什么。但是他清楚家里面沉重的担子一直压在他的肩膀上面,对于苹果园他只有孤注一掷。

有个懂园艺的老人告诉父亲,苹果树不能像杨树那样对待,而是要修剪,剪去多余的枝条,这样苹果树就会把有限的营养供应到苹果上面,否则全长了枝条。父亲如梦方醒,冬天就带着我们去修剪枝条,他要心灵手巧的大哥向村子里懂园艺的人学习了修剪枝条的技艺。每当大哥用锯子和剪刀把多余的枝条删除时,父亲就不停地要大哥手下留情,不要剪得太多。最后大哥在父亲的指挥下,把那些新发的小枝条剪除就结束了修剪工作。

可是没有几天父亲又说,他向别人请教了,我们的苹果树修剪得不到位,需要多剪除多余的枝条。父亲再没有去苹果园,只有大哥带着我们去修剪苹果树。等大哥修剪完苹果树后,父亲看着原来密密麻麻的枝条变得稀稀疏疏的,他手里面摩挲着那些有花蕾的枝条很是心疼。他喃喃地说不知道剪除了多少苹果。

可是第二年,父亲的苹果园收获了,当一个个翠绿的苹果从树叶里面露出来,在阳光下面慢慢地长大,父亲的心里面就快乐起来。他像对待自己的孙子一样关心每一棵苹果树,有时候我们到了苹果园,摘除了枝头的苹果,父亲第二天就说他的苹果走路了,我们就心照不宣地笑起来。我诧异五十多棵苹果树,父亲怎么会知道他的苹果被摘了呢。

放了暑假,我的任务就是去看守苹果园,在别人眼里这是一个非常诱人的差事,其实这是一个非常无趣的事情。苹果园远离小村,除了偶尔看见零零散散劳动的人们和孩子们放羊的身影外,只有在潮湿的苹果园里不停地飞舞的蜜蜂和蝴蝶,还有不知道名字的鸟的叫声。置身于苹果园,我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起陶渊明诗歌里面的田园风光。我不理解那种让无数人陶醉的田园风光,竟然会如此枯燥。我非常的落寞,总是迷迷糊糊地在苹果树下面睡着了。回到苹果园的父亲就责怪我没有看好苹果,有些苹果被不懂事的孩子们糟蹋了,他又摘一些苹果叫我送给附近的村民,村民们就高声向他道谢,我看见父亲的脸色非常好看。

在苹果园里面,我越来越没有精神,每次都是过不了几天,就把这个枯燥的任务转移给父亲或者其他人。我喜欢到人多的地方去干其它的事情,就是那件事情要比苹果园的事情劳累好多倍我都不反悔。

在苹果园里面我最喜欢干的就是在冬天修剪枝条。大哥把本来是他的活转移给了我,我也非常喜欢这个活,父亲也信得过做事稳重的我。我带着弟弟和其它堂兄弟一起去修剪枝条,父亲一般是不会管我们的,他只有到晚上才来巡查苹果园周围的杨树,防止别人偷阀林木。这个工作就是父亲承包苹果园的交换条件,此外,父亲不再向村里交任何东西。

到了苹果园,我就按照顺序爬上苹果树,像理发师一样按照设计好的树形飞快地挥舞手中的剪子,让那些多余的枝条在清脆的声音里面被剪断,纷纷扬扬落到苹果树下面。这件让我快乐的事情,反而让弟弟和其他人感到非常枯燥。

等我修剪完了一棵苹果树,弟弟就把树下面的枝条收集起来,凑够一手扶拖拉机后,就叫哥哥开车拉回家做燃料。上了大学后,我还是每年修剪苹果园。陪我去的不是父亲就是母亲,弟弟耐不住寂寞,再也不去了。

在大学里,我总是想起父亲的苹果园,我在想我修剪的苹果树是不是长得旺盛,是不是结了许许多多的苹果,父亲的笑脸是不是多了。每次想起苹果园,我就想回到苹果园,回到父亲的身边。可是父亲总是在回信里面要弟弟告诉我,家里面一切都好,要我不要想家,学习上面需要什么就买,不要担心花钱。可是我做不到,每年的五一和十一我要回到苹果园。

五一的时候苹果园的花期已经过去了,树上已经挂上了密密麻麻的小苹果。我一般是首先回家看看爷爷,之后就出门沿着两边长着杨树和榆树的甘青公路去苹果园,走上两公里的公路后,就得下坡穿过庄稼地。这片庄稼地原来是一片沼泽地,里面长满了水草,还有许许多多的小鲫鱼。小的时候我们经常逃课到这片沼泽地里面捉小鲫鱼。大的我们开肠剖肚,用泡湿的作业本包裹起来,烤熟了享用。小的就带回家养在罐头瓶子里面。后来人们排干了水,把这片沼泽地的大部分改良成了庄稼地。

苹果园就在庄稼地的尽头,一片柳叶形状的杨树林包围着苹果园,苹果园的旁边就是湟水河。在晴天通向苹果园的土路上面有细细的尘土,我走到苹果园的时候,黑色的皮鞋就成白色的了;要是雨天道路非常泥泞,就得穿着雨鞋或者赤脚去苹果园,有时候会摔上好几跤。

父亲的眼睛非常好,他总是老远就看见了向苹果园走来的我,就停下手里的活,给母亲说我们的大学生来了。母亲给我说父亲梦见你要回家,一早上一直在念道你呢,每次这样。我和父亲母亲就坐在苹果园的小棚房前面的空地上面,父亲就把自己的垫子抛给我,说林子里面潮,而他就坐在一个杨木墩上面。我们慢慢地喝着母亲熬的浓黑的茯茶水,我要兑上一些开水,父亲已经习惯了,在我记事的时候父亲就有喝茯茶的习惯。

我们父子之间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天,父亲关心的是我在学校的生活,我关心的是苹果园的情况。母亲很少插话,她总是笑着看着我和父亲。他们的脸上非常恬静,充满了诗意,我总是把自己陶醉在这样的情景里面,沐浴父母深厚的爱。

聊一会天后,父亲和母亲去忙活了,我就去看每一棵苹果树是不是像父亲说的那样。当看见苹果树枝头上的小苹果密密麻麻的时候,我的心里面就暗暗高兴起来,我想父亲不会再忧愁了;当我看见枝头稀稀疏疏的时候,我的心里面就忧愁起来,我知道父亲睡不踏实了。每次我都是带着思念离开苹果园的。

到了十一,苹果已经成熟了,在我离开家的清晨,父亲总是背一筐精挑细选的苹果到火车站来送我,我的行囊总是装不下父亲的红苹果,父亲就怪我没有带大一些的包。我想父亲还是把它们买了吧。父亲一直要看着我坐上火车,火车离开车站后才离开。

我就在火车的车窗里面看见父亲膝盖以下的裤管全是湿的,他的衣服上面有残留的泥巴,我知道父亲是穿过湿漉漉的庄稼地来到火车站的,冰凉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管,湿滑的小路滑倒了他高大的身躯。我不知道怎么去报答父亲,我想那一天就在我毕业有了工作的时候。

可是,我毕业后不久就听见了父亲病重的消息,父亲得的是肝癌,而且已经到了晚期。我从千里之外的柴达木盆地回到,父亲的脸色是那么的惨白,可是他给我的还是那么灿烂的笑脸。父亲说奶奶也是这么年轻就离开他的,他的阳寿和奶奶的也许差不多。

在哥哥家的院子里,就能够看见父亲的苹果园,他总是问从苹果园里回来的母亲,当他知道苹果长得好时,就露出快乐的笑容。他对母亲说他再也没有顾虑了,身体单薄的我也有了工作,其他的孩子都已经成家立业了,他能够黯然地闭上眼睛了。

苹果园快到收获的时候,父亲离开了我,送他的时候坟垣里面开满了紫色的野菊花。子欲养而亲不待,我没有兑现自己对于父亲的承诺,而父亲却完成了他的任务,他把无限的思念留给了我。

父亲走后,我们把苹果园归还给了村里,我只去过一次苹果园,我看见苹果园里面到处是父亲的身影和笑脸,我几乎走不出那片五亩地的苹果园。此后我再也没有去过苹果园,听母亲说苹果树都已经死完了。

每次回家我就站在哥哥家的院子里,看着葱笼的苹果园周围的杨树林就像一片翠绿的烟雾,心里面就下起蒙蒙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