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看看江水吧

“Y老师，在吗？”我在键盘上打出几个字，有些艰难。

很久，没有回应。

“你不在吗？”

……

依然没有回答。

……

“你好，我刚出去了，才回家”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怎么拉？有什么事吗？”

……

“哦，我想去江边，不知道你可不可以带我去一下？”磨蹭了几分钟才说出来，我知道这是个渺茫的希望，但我仍然希望着。

“哦，今天还不怎么巧，有同学要来，小尾巴也在，要带她，不是很方便呀。”他打字很快，

“这样啊，那就算了吧。”我打过去这些字，附带了一个笑脸。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他显然在怀疑，但我知道他不会追问，很多时候他充当着一个大哥的角色，不同于老三，不同于安，或其他朋友。

“没什么事，就是很多年没去江边走过了，想去看看长江水。”我找出最合适的理由“一直有个愿望，站在江提上，看一看江水，还有芦苇。”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真的对不起，但是，我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你的心愿，时间我来定。”他打了很长的一句发过来。

“好啊，谢谢你，不过，不要刻意，影响到其他就不好了。”心下黯然，但仍然感激他的允诺。

“谢谢你能理解，我知道的，你等我电话吧。”他接着说：“累了，就休息。”

我们认识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我不习惯吵闹的场合，对于不熟悉的圈子，向来会把自己孤立起来，冷漠的藏在黑暗里，很少说话，只专注自己的范围。

打开手机，看到发起人给我的另一个联系电话，奇怪他是谁。那天聚会没结束，我就离开了，等车的时候，他在门口出现，瘦高的个子，戴眼镜，镜片后有双深邃的眼睛，他带着笑问我是不是秦小姐，我看着他笑了，说，是我。

他是个很本分的男人，有和谐的家庭，从他身上能感觉到淡定，从容，我想这与家庭的安宁与和谐也有一定的关系吧。

我们有了一些联系，但非常少，而每一次谈话都非常愉快，常常能从他的话里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他说家庭的经营，不是爱情的经营。他说，一夫一妻总有一个是在忍让，是在牺牲，他说，人要知道自己调适自己，原谅自己。

他几乎成了我的心理医生，也许和他做过老师有关吧，他的言行让人觉得安静，坦然。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不由自主的会想到他，不是倾诉，不是互倒苦水，更不是寻找感情的归依，只是很随意的聊些琐事，例如：家庭，孩子，学校，甚至社会。从他那里，我知道不同于书本或别人嘴里的：体谅，宽容，接纳，与拒绝。

他很少问及我私人的事，这让我觉得安全，不需要去触及内心深处最隐秘的东西，也就不会感觉到痛的存在。而往往，自己会不小心把别人给伤了，同样自己也不会好过，迄今为止，我们并不知道对方的一些实际的事情，或者私人的问题，这也许是我所一直期望得到的另一种朋友之情。想想若干年前自己的签名，因为简单所以快乐，真的很好。

两天后，晚上七点左右的样子，我收到他的电话，他刚从饭局出来，刚好没什么活动，问我是否有空，今天可以去看江水，我说，好啊。

那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头发梳起来，绕了一个发髻，感觉精神好很多。

半个小时后，他到了写字楼下，白色的车，很干净，他说已经等了一会了，我抱歉的笑笑。在去江边的路上，我保持着沉默，他说：“是不是可以说话了？”

“啊？为什么不可以说话？没关系呀，说呢”我奇怪他那样问，

“哈哈，我以为你在想什么重大的事情，吓得我哪敢说话啊。”他爽朗大笑，

我也跟着笑起来，说：“没什么，喜欢这样看外面，脑袋里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想，感觉挺好。”

他问我怎么想到去长江边，我说都将近有二十年没去那江堤了，忽然想看看，小时候到过的地方，现在是什么样的。

他说他也是很久没去那地方了，刚好今天还有朋友约他去江边抓螃蟹，没答应去。我有点抱歉，希望不是因为我的缘故。

穿过几条有些破旧的街道，有一些旧的，新的店面，还有两家新开的暂且可称之为“商场”的超市。这里的天空有点浑浊，灰灰的，可能因为公路改建，尘土飞扬所致，几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在脏旧的街道上溜达，男人们敞胸凸肚的穿着拖鞋在各家小店里串门，跟上了年纪的妇人一样说长道短，老人们有的坐在路边的休息椅上闲话，有的拄了拐杖站在路边等汽车开过，有的牵手走过街道……看着这些，我几乎能想像我的老年会是什么样的，但我更期望在夕阳里独坐，看遥远的角落，回忆年轻时候的故事。

在一家稍大超市门口停车，我说要去买点东西，否则待会我会后悔。他不明所以，也就不多问。超市虽然是在这个有点陈旧的小镇，但设施还满齐全的，我背着大包直往里面闯，年轻的男服务生拦住我，领我到寄存柜，帮我拿出密码条，寄好包，我失笑，我竟然以为乡下和城市里是不一样的，显然我的观念有待更新了。

买了几听青岛啤酒，放下拿好的绿茶，再买几包饼干，可怜我还没吃晚饭呢，却怎么也不好意思和他说明。出门的时候，奇怪的是，密码条不是输入数字进去，而是用扫描的，我居然笨的没发现，仍然是那个年轻的男服务生帮我搞定的，离开前，我冲他笑了笑，说谢谢，他微笑点头说，不客气。

继续走，绕了好多路才到江边，沿路的电瓶车，摩托车，面包车，小汽车停了很多，当然还有散步过来的情侣们，看来，现在的人都向往郊外，这里纯粹的自然风光，虽然有点荒芜，但是感觉很自由，很随意，没有压抑感，这也许就是我要的环境。

汽车沿着江堤绕了了几个弯，我说，停了车吧，出来去看看，他答应着，熄了火。车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在闷热的夏夜里肆无忌惮的飘散着。

我拉开袋子给了他一听啤酒，他迟疑着，我知道他不善饮酒，但总免不了在场合里会喝一些的，我固执的把手伸着，他没说话，接了过去。

在堤上站着，看远处被船上的导航灯偶尔照亮的江水，浑浊的，厚实的，蠢蠢欲动的，今夜无风，与想像里的有风吹过江面的感觉竟是天差地别，理想和现实就这样不能完全吻合，理想总是完美的，而现实是残酷的，也是不容置疑的。忍不住叹息，Y老师说，这几天怎么了？是不是工作太忙，闷得慌？我说，是的。然后一直这么静静的站着，累了，直接坐在了地上，一口一口喝着啤酒，他说，看那边是拆船的地方，再那边是码头，这边是……还说今天没风，要不然能听到风吹动芦苇发出的沙沙声，我这时候才想起，我到过这里，就在去年，出差到如皋，汽车必须渡船才能过去，我记忆里只有二十年前的情景，二十年前，学校秋游，野炊，抓螃蟹，找合适的芦根，安放锅子，扳了枯黄的芦苇引火，做饭做菜，一群孩子在芦苇滩上笑啊，闹啊，多开心啊，真的很怀念那种日子。而现在我不知道是不是要再过二十年，才会把去年的情景收藏到记忆里，等到老了才会想起，我曾来过这里。

我开始和他聊起去年到过的地方，聊的很开心，完全忘了所有的不快，心胸也在眺望远处滔滔江水时豁然开朗起来，猛然联想起世外桃园来，与世无争的日子想来是清静而悠闲的，即使生活清苦，也不会觉得委屈吧。

我们一边聊着各自的趣事，一边毫无顾忌的大笑，爽朗的笑声打破了夏夜江边的宁静，只是这里是惊不出一滩鸥鹭，蚊子倒是不少，各自扔掉啤酒罐子，上了车，开了空调享受清凉。

时间也不早了，啤酒没喝完，剩下两听给Y老师带回家，我笑言，下次请朋友喝酒不用去酒店了，他大笑。

到我家门口的时候，我与他握手道别，我很认真的说了声，谢谢你，真的很感谢。

他点点头说，好好生活，是要带着微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