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今年77

吃晚餐的时候，婆婆说她明天一早就要回去。我望着满脸皱纹的驼背婆婆，一阵怜惜之情袭上心头。

用口语说，婆婆是个驼子。我第一次见到婆婆时惊讶得很。婆婆告诉我，她年轻的时候，身材很直挺的，后来因为儿女多，家务活儿重，又做庄稼，慢慢地就变驼了，而且一年比一年驼得厉害。婆婆一生共生养了七男二女九个孩子，我先生在兄弟姐妹中排行老四，在弟兄中排行老三，因此我被婆婆称为三嫂。我从未见到过公公，我先生说他爸死的时候刚到50岁，他的两个小弟弟一个在读三年级，一个在读二年级，很悲惨。先生是在他爸死那年顶替他爸爸职而参加工作的。与先生谈恋爱的时候，我曾一度私下里在想，他爸爸在单位上班，身体很不好，一个女人是怎样承当下那么多繁重的家务与庄稼活的呢？她是怎么养活这帮儿女的呢？婆婆做庄稼一直做到了65岁，后来她的孩子们都大了，我们一再劝她不要再做田了，她才停止了农田的劳作。

婆婆对我最感激的事，是我极力支持与赞助两个小弟弟读书。听我先生说，他爸在临死前曾嘱托他要把两个最小的弟弟培养出来。爱屋及乌，爱先生就爱他的亲人，心甘情愿地帮先生分担做哥哥的那份责任与义务。那些年，我们的工资虽然很低，但接济两个小弟弟读书的热情却非常地高涨。两个小弟弟也很争气，老七考上了中专，毕业后到镇级初级中学教书；老六考取了大专，分配到县级一家单位工作。婆婆常常在背地里夸我：我两个小儿子读书多亏我三嫂呢！（婆婆一激动就会在句尾带上个“呢”。）我小六子那年高考没有考到，全家人都叫他回来做田，就我三嫂高低要给他补习呢！三嫂人心好又舍得给钱呢！……

婆婆一生以做庄稼为主，所以生活几乎是粗线条的，日子也很难过出精细。她不识字，没有文化，她的生活里有点男性化了的农民品性。所以我很能理解婆婆不会烧出一手色、香、味诸全的菜肴，我很能理解婆婆在我做月子的时候弄不来高压锅、电饭煲，烧不出我能吃得下的东西，我很能理解我月子做到一半时她却急着回家去收割早稻……

儿子出生的那年冬天，由于我身体发了胖，一些穿不得的衣服我就打包让婆婆带给乡下的亲戚。婆婆对此很高兴，说我对她的那些乡下的亲戚好。其实，这叫什么好呢？我又不是买新衣裳去馈赠。当我将一叠已磳破了的羊毛袜准备随手扔掉时，被婆婆当即拦截了下来。她说她带回家补补自己穿。我鼻子一阵发酸……我说我回头给你买袜子，可婆婆却执拗地坚持要带回去。

每次我带婆婆到街上买衣，婆婆总是很感激、很激动，而且先总有一方推辞，其实我知道婆婆也很爱美的，婆婆虽然很驼背，但从正面看还是比较地清爽。

婆婆每次来我家，总要谈一些她村子里的人和事，谈一些乡下那些儿子及儿媳们的事，其实我到婆婆家里去的次数屈指可数，有事，婆婆就到我家来与我们商谈，所以，她说她村子上的人和事，我几乎是听不懂的。但我每每都会装出很投入的神情来，不让她老人家扫兴。婆婆有时候也会很“小女人”的，她有七个儿子，就有七个儿媳，于是她常常对我数说我的那些妯娌们的好与不好，其实都是些日常的琐碎，但我会顺着婆婆的口气讲一些劝慰之辞，力争做到既不伤害妯娌们，又不打击婆婆，且能起到积极的调解作用。所以，婆婆愿意与我谈谈她心中的那些琐碎。

婆婆虽然不识一字，但很关心我儿子读书，可能是想鼓励我儿子要发狠读书吧，她常常在吃饭的时候当着我儿子的面说她们村上谁谁家的女儿考上了“留级生”，我立马给我儿子翻译，奶奶说的是研究生；谁谁家的儿子考取了“百士”，我又立马给我儿子翻译，奶奶说的是博士；这次婆婆见我对儿子不愿读书而终日愁苦的样子，就背着我儿子劝导我：你别急很了，别把身体急坏了。我上次到老菩萨那里去讨了告子，告子是顺告子，老菩萨说明年能考得取。我望着一脸虔诚的婆婆哭笑不得……

婆婆就是这样的一位勤俭、劳苦、朴实、善良而又真切的农村老妪。我很敬爱她！

婆婆明天早晨就要匆匆回她的家了，我确实有点舍不得。婆婆这次来县城，是因弟媳之邀。老六上次参加省里的一家管理单位的公开竞聘，经过激烈的笔试与面试，在基层干了十整年的老六有幸被录用了，这个月被正式调入招聘机关上班。因他的孩子尚小，弟媳一个人又上班又带孩子，忙不过来，所以请婆婆来帮她带带孩子。婆婆来了有四、五日，可惜这小子不“买”他奶奶的账，所以婆婆说她明天就要回家了。怕天热，婆婆说她要打早班车回去。我一再挽留，要婆婆在我家小住几日，可她老人家说什么也不肯，我知道她是怕打乱了我们的生活规律，还有就是家里的小儿媳已怀孕数月，婆婆担心着呢。

77岁的婆婆为了她的儿孙们，就这样地风尘仆仆地来，又风尘仆仆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