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脚水里的声音
树欲静而风不止,当我们发现自己长大的时候,才看到父母都老了。老了的父母,总如一粒砂子,在我们眼里酸痛。好在还有作者这样的孝顺儿女,总想着为年迈的父母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洗一次脚,并从中发现了他们日渐衰萎的健康状况。这样至情至性、朴素真挚的文字,无法不令人长久地感动!
父母为儿女操了多少心,受了多少累,头发白了,皱纹添了,心碎了,也不言累,如今我细细又一次把父母的恩情来体会,想到父母的恩情如天际慈云,一直来把我荫避;想到父母的爱,如那引路的明灯,常亮是怕我迷途;想到父母的恩情胜千金,如同春晖寸草心。想到自己的疏忽,怎是“自责”两个字就可以释尽。
--题记
书上说,世俗不孝者有五:情其四肢,不顾父母之养,一不孝也;博其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好货财,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三不孝也;从耳目之欲,以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斗狠,以危父母,五不孝也。
此时,我静下心,又一次悄悄的把自己来和这些参照,发现还是一条不占,可为什么心没有了以往的宽慰和心安,只觉得痛,一种被“不孝的感觉”而滋生出来的自责似万头虫一般在撕咬。
痛,怕吗?不,我不怕,我怕的是紧跟而来的那种声音。那声音“滴答”“滴答”,铭刻在肌骨,回荡在心谷,不唤即来,挥之不去,而且,时时敲打我的良心,鞭笞我的灵魂,于是,我自责不已。
这声音不是惊涛骇浪,也不是恶魔喧嚣,仅仅来自一盆洗脚水里的滴答。但我返乡以来情绪上所有的不安却都是缘由它。
前段日子,抽空携子回了趟阔别已久的故乡,在家几日,尽情沐浴了淳朴的乡情和浓浓的亲情,但纵然有万般不舍,总是要归来。离别前夜,又一次和父母促膝谈心话儿没完,想到明日一别再回故乡不知何日,只觉眼红心酸。
一会,母亲看看表,说:“妮子,白天跑了一天,都洗洗脚睡吧,明天要坐车。”“嗯”我应声还没有落地,忽然想到父母60多了,而我还从来没有给他们洗过一次脚,心里一阵愧疚。
轻轻起身,去厨房端来一盆热水,弯腰放在母亲脚下,故作轻松一笑:“妈,我给你洗脚吧。”母亲先是一怔,后一呆,赶紧说:“这是咋的,不用,不用。”在一边坐着的爸爸也是先一愣,但很快就乐呵呵的说:“呵呵!你就让孩子给你洗吧。”
试试水温,正好,我轻轻脱下母亲的袜子,把母亲的脚放进盆子里开始揉洗,心里感慨万分,30多年了,我从来没有触摸过母亲的脚,这次如果不是亲见,我绝对不会相信,这双肤色黯淡,没有光泽和弹性,脚跟皲裂似树皮般的就是母亲的脚。忽然,随着我手触到右前脚掌一小块硬块,母亲猛一哆嗦。正在疑惑,母亲说:“那地方有个伤口,这是刚生你哥那年,赶上麦收,人手少,我和你爸爸夜里在麦场干活,一不小心,脚踩在耙子上,好了以后就成了一个硬块,这地方每隔些日子就得用针挑成一个坑才罢,要不就疼的不能走路。”
母亲语气很淡的说着,我这边,“噢!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呢,”话还没落,就开始落泪,泪落在母亲的脚上,落到水里,“滴答,”“滴答,”那声音不大但在心里却如洪钟,直撞心扉,霎那心痛无比。母亲不以为然一笑,说:“没什么,你们那时候都小,再说这有啥好说的。”我还想说:“哥哥今年35岁,那这个伤口也在你身上35年了啊,35年来你拖着伤口不知疲倦的付出和操劳,而我身为女儿竟然不知道。”可喉头一阵哽咽,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洗完,擦干,把母亲的脚放在大腿上,开始给她剪趾甲,母亲的脚趾甲非常的厚,怕她疼,我一点点,剪的很慢,剪完后又用针非常轻的挑那个伤口,直到挑出一小块硬茧,变成个小坑,母亲一摸,笑着说:“好了。”
心情恢复了一下,我赶紧去厨房又端来一盆水到爸爸跟前,“爸,来,我也给你也洗洗吧。”爸爸边笑边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有这句话就够了,看你给你妈洗我心里就甜滋滋的,再说我刚才趁你给你妈洗的时候洗过了。”我一噘嘴故作生气的撒娇,“不,你洗的不算数,要重洗。”
爸爸笑着边顺从的把脚放进水里,边说“我这双臭脚啊,也有个毛病,左脚小拇指旁边有块硬茧子,说起来这块茧子啊,也有历史了,那是有你妹妹一岁那年,我进城买东西,见路上有处理号码不全的皮鞋,想到还不知道穿皮鞋啥滋味,一狠心,咬牙买了一双,鞋小挤脚,可也不舍得脱,结果那双鞋给我脚上做了这么个记号,走路久了也疼。”
爸爸满不在乎的说着,我一直沉默,仔细的看着这双比母亲脚还粗糙的脚,轻抚这个肿块,心是说不出的滋味,妹妹今年29,那么爸爸的这个肿块也有28年的历史了,可我竟然也不知道。几十年来,只感激爸爸踩着岁月,领着全家往前奔,直到给家踩出一条稳妥大道,让家很早就步入小康,却不知道父母还踩着撕心裂肺的痛,而我身为女儿,流淌着父母亲的血,却如此疏忽大意。
给爸爸洗好脚,让他和妈妈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灯光下,只看他们的眼中泪光闪闪,可脸上却是灿烂,满足和幸福的笑。心里又是一酸,我起身去院子里倒洗脚水,院子黑,但我不想开灯,在黑黑的院子里,在这盆洗脚水面前,我羞愧,自责,心痛无比,使劲压住声音,任泪水再一次在水里滴答。
在家几日,都是夜夜无梦,醒来就到天大明,可那夜我却被自责和不安撕咬一夜,痛到至今还不能释怀。
“百善孝为先”,“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乌鸦反哺,羔羊跪乳。”
一直以来,我给老人只是物质上贴用,电话里的问候,从来没有这么切实为老人洗过一次脚,所以也从来不知晓父母竟然忍受了几十年的疼痛;
一直以来,父母都在默默的付出他们全方位的爱,而我就好比一棵小苗苗像吸取阳光一样心安理得又贪婪吸取着,同时也吸走他们的青春岁月,而我回报他们什么,是十不足一,是满心的牵挂,是满脸皱纹,还有满头白发;
一直以来,我幸福的享受着小家的温馨和幸福,怕路途劳累几年没有回家,常常是一句忙就推掉所有的责任,而60多的父母却从来没有一句抱怨,反倒踩着痛多次远路迢迢来看我。
这难道不是不孝?这是何等的不孝!
想到平时,父母常在人前夸我,我也心安的享受“好闺女”的称谓,但现在我只觉得脸红,觉得不配享受这样的称赞,更感到羞耻。
给父母洗次脚,这是多么简单的事情,可他们说:“有这句话就足够了,”父母要求孩子们的何其少啊!
仅仅是给他们洗了次脚,就让他们笑容满面,脸上溢满幸福,父母的幸福原是这样简单啊!
而我的心却开始不安,那洗脚水里边的泪水远不足表白我的忏悔,洗刷我的良心,我惧怕这种由“大不孝”引来的不安,那么就让那滴答声时时在吧!让他似警钟,敲打我灵魂;似洪浪,拍击我的心岸。
其实痛也罢,不安也罢,只要能让我清醒,让我再也不要疏忽。
写到此,早就凝噎不已,几次停顿写不下去,让我叩问着良心说结束语吧--我会常回家爱看看,只要有机会我就会天天为父母洗脚;我愿意代替父母身上所有的痛,甚至愿意把我的这双好脚给他们,让他们轻松走以后的人生。而且,如果能够,我愿把我的青春都给他们一些,用我满头的黑发换过他们的白发,使他们年轻的容颜再现。
我愿意,我真的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