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争吵的兄弟
耐住寂寞,守住文学的一方圣洁,无怨无侮!
雄州小城的街灯把我和我那刚从广州回到家乡南雄从此不再出去不再漂泊的兄弟——松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一会儿重叠。我扶着车子,一边和兄弟说着话,一边不疾不缓地穿过小城的最繁华的大成街和最美丽的青云西路,来到河南桥之下的浈江河畔上的一个名叫“康乐园”的夜食档,我们共同的朋友东已等候多时。
松是我二十多年来跋涉于文学路上最坚定的扶携者和同行者。记得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在家乡小学做代课老师,仲秋之季的一天中午,临近放学,同事告诉我,有人在校园里找我。我知道松来了,于是,我放下手头的书本,快乐地跑出去——在此之前,我们已通过信,通过电话,仿佛相识已久的朋友,也相互想象着对方的模样——在我的想象中,正在省一所中专学校读书的松,因为文学的滋养,应该是那种常在文学作品中读到的风流倜傥的家乡才子吧——远远地见站在校园中的松,十足是一个从农村走出来的中学生,穿着朴素,脚上是一双白胶鞋,沾着来路上的一些黄泥巴——但我们马上就认出了对方,像兄弟一般地打着招呼,开始了现实中的说话。兄弟的直爽,耿直,率真,尤其是对文学的孜孜以求,让我这个一直自卑并感叹命运生不逢时的乡村代课老师,也突然看到了美好的前景,也相信会在文学的滋养下生命也会活出精彩和灿烂。就这样,我们走在了一起,并且在此后10多年来的文学路上相扶相携,共同进退。
我大兄弟10岁,这并不妨碍我们像一对同龄人般地你来我往。一年后,兄弟毕业回到家乡,地理距离的拉近让我们身体和心理走得更近。我们一边在为生存而顽强地拼搏,一边忍受着世俗抛给我们的白眼而对文学愈加痴迷。在那些还没有分配工作的日子里,兄弟在努力寻找机会之余,就蛰身于乌迳老家的屋子里,不断地阅读,不停地写作,而且一来到雄州小城里,几乎都来找我,无话不说。就这样,我们由文学而扩至生活,由对文学产生许多美好的梦想而回归生活的现实。那时,身为代课老师的我,前途未卜,生活艰难,生命际遇与兄弟并无二样。感谢文学,感谢这份共同的爱好与追求让我们像两株生长于瓦砾堆中的小草,曲曲折折地不折不挠地挺身、拓展、延伸……
几个月后,兄弟有幸分配到了一份正式工作,从乡村走进了城市,我们的交往更加频繁密切。下班之后,兄弟常常骑一辆自行车来到离城二三公里远的我家里,在我家吃饭后,我们就会骑着车子进城,到他小城租住的地方。在许多日子里,当我们骑车或并排或前后穿过小城的街道时,当我们置身于小城的骑楼下一起行走时,我们每次都是由文学的话题开始,说着说着就某个观点的相异而争吵起来。我们的声音都很大,而一旦争吵起来,情绪激动,高分贝的声音自然引起行人侧目,而我们对此无视无睹,直到进屋或分手方止。记得许多时候,我们从上城争到下城,从老城吵到新城,观点都未能达成共识,而为下一次的争吵埋下了伏笔。尽管每次兄弟俩都争得面红耳赤,吵得震耳欲聋,但在停息之后,我们又相互激励对方,在人生路上互道珍重。
后来,我去乐昌读书,兄弟留在雄州小城;再后来,我毕业回到家乡,等待分配的时候,我到了广州做一份采编工作,兄弟还是留在了雄州小城;又后来,我从广州回来,到一个边远的山区小镇教书,兄弟却去了广州,像我一样在一杂志社找到一份采编工作……尤其是后来的人生际遇,兄弟竟然复制了我的人生轨迹。而如今,兄弟也回到了家乡,回到了从前的单位,做着从前的工作。从粤北山区到珠江三角洲、从雄州小城到繁华大都市广州,这时间上的前前后后,这空间上的来来回回,这旅途中的上上下下,我和兄弟竟然走着同一条路,划过同一道轨迹,而最后,我们都留在了家乡,留在了雄州小城。然而,这近10年来的人事代谢、世事沉浮、风雨沧桑,印记在我们兄弟的身上,改变了什么,又或者未改变了什么?
遥想当年在雄州小城大街小巷一边行走一边争吵的情景,每一次的争吵都是对我们文学写作水平的促进和提高,每一次的争吵都促使我们的友情更上一层楼。那时我们固穷,曾为区区几元一本文学杂志掏遍口袋而未能买回家中阅读深为遗憾,也曾为谁得到一笔数额甚少的稿费而缠请夜宵,更曾为和家乡一帮文朋诗友围坐一起玩牌时的悔牌不依不饶……那时的我们,因为苦恋文学而未能挣得大钱养家糊口,没少被家人数落;也因为痴迷文学团结家乡文友,一边笔耕不辍,一边办文学社团办文学报刊开展文学活动,甚至把微薄的收入投入进去而无怨无悔;更因为有文学的喂养而渐成文人的凛然气节,学不来阿谀奉承,弯不下自己的脊梁,而常有“怀才不遇”之叹。于是,我们惟有在文学的争吵中忘怀世事的纷扰,在文学的写作中稀释命运的苦汁,在文字的叙述中淡化人生的无奈。
在行走他乡与留守小城的岁月里,我们常常通过电话、手机短信、网上QQ和电子邮件,维系着我们对文学这份共同的追求与关怀。虽然不再走在一起,不再面对面地说话,然而现代通信工具的便利,让我们找到了另一条对话的途径,也可以说是另一种方式上的“争吵”,这种“争吵”是平静的,却也是热烈的。我们常常是对方新作品的第一个读者,是在文章众多评论的赞美声中的“另类”声音,不吹捧,不护短,不说不痛不痒的话,激励、鞭策、督促永远是我们兄弟俩在文学之路上艰难前行相互扶携的动力和源泉。松在广州漂泊的这几年,出了书,办起了文学网站,加入了省作家协会,收获可谓硕果累累!
可是,在这个七月流火之季,兄弟松回来了。在得知兄弟决定回到家乡不再外出的讯息之后,半个多月来,我在热切地盼望着,期待着,甚至在梦中梦见和兄弟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曾经在雄州小城里一起争吵的快乐时光。可是,万万想不到的是,那天晚上,松回来后的第一次兄弟相见,却竟然从兄弟口中听到许多令我不安令我痛心的话语:文学不再是理想之灯,不再是追求之神!而以前所做的一切,竟然是幼稚之举,而文学竟然成了兄弟达到某种目的的跳板,成了兄弟这几年来追名逐利的一种器具!
我听后,始是哑然,然后是气愤,是悲哀!坐在我旁边的是我曾经争吵的兄弟吗?我大声地说话,说兄弟的回来却如此地让我大失所望。吃过宵夜后,朋友东骑着摩托车先行回家,我和兄弟走着回去。一路上,我们缓缓而行,不再争吵。是什么改变了我的兄弟?是什么让松手中的那枝激浊扬清的笔迟钝了生锈了?是什么使越来越多的文学青年深夜不再拉亮文学那盏灯?是什么让曾经荡漾在浈江河上两个文学青年激情澎湃的声音在岁月的流逝中消失了?
原以为地理距离近了,心理距离也就不再遥远。可是,清晨醒来,我曾经争吵的兄弟已经不再拉亮文学那盏灯了。而我,却在每个夜晚,仍旧守望着文学的一方圣洁,依然在文学的寂寞中独行!是的,除了手中的这枝笔,我一无所有!虽然我依旧孤独,但我永远不会放弃手中的这枝笔,在岁月的寂寞中依然默默耕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