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天堂里的爱人
天堂中的爱人看到这封信也会感动的。
“亲爱的,今天我约了一个地产商朋友,他给我推荐了一幢不错的房子,靠近海边,是白色的小楼,和你画里的一样,站在阳台上可以看见兰色的海,还有那些泡在海水里的巨大岩石,沙滩是金色的,里面嵌着你喜欢的贝壳,海边搁浅着一条破旧的小木船,象是老天特意为我们准备的,也许我们可以把它修好,然后摇着它去海上钓鱼、捉龙虾——那种你一直想吃的大大的龙虾……我已经决定买下它了,正如你一直期望的那样……”
我不记得这是我写过的第几封信了,从你离开的那天到现在,这些信已经在我的抽屉里泛滥成灾了,昨天母亲来我的房间整理,偶然发现了它们,我在楼下隐约听见了她的叹息,我知道她是在为我难过,也是在为我那曾经拥有过的美好爱情难过,可怜的老人,她对你的死始终无法释怀,就象我一样。
我已经记不得爱上你的那一天是几月几号,只记得那天的你傻的可爱。从学校图书馆出来的路上你还恋恋不舍的捧着你的那本破书,竟不知道路边多了几个深深的树坑,你就象一头蠢笨的猪以五百米每秒的加速度从容地栽了进去,连救命都没来得及喊,所有的人都在笑,笑你的愚蠢和疏忽大意,而我也在他们中间。那一天,你的胳膊骨折了,我在医务室的病床上看见了你,脸上挂着傻傻的笑容而不是痛苦,女生们都跑去照顾你,因为她们喜欢你,就如同你喜欢她们那样。
没有人相信我们之间会产生爱情,因为你的不起眼和我的太过显眼。有那么一阵子,我甚至都无法面对这份隐晦的情感,我告诫自己说这不是爱,只是朋友间的一种朴素的好感,然而当我把那束鲜红的玫瑰献给别的女孩时,我的眼睛却一直在你的脸上停留。
整整大学四年,我从未向你表白过,而你也从未奢望过我的好感,当然还有其他男孩的,我不知道他们中是否也有人和我一样隐藏了自己的想法,那个坐在你后排的小子我可以肯定地说,他也喜欢你,因为他一直关注着你的画,就如同我一直关注着你的一举一动。我不知道为什么你总是那么冷漠地对待自己的情感,你故意把头发理的很短,象是要向班上的所有女孩表明你对她们没有任何的威胁,我想这也是她们喜欢你的原由之一,而且我相信那或许是主要的原由。在情感的竞技场上你是怯懦的,也是自卑的,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你隐藏了自己,只是因为你害怕,没有得到过,当然也不必担心失去,你封闭了自己的心,以为这样就能保护自己,然而你终究是错了。
在告别校园的前一天晚上,我约了你出去散步,本打算把心里想的通通都告诉你,然而你却始终没给我这个机会,你一直在喋喋不休的说着你将要举办的画展,还不停地谈论着那个该死的大画家,你说他很欣赏你的画,还愿意帮你筹办私人画室等等等等,后来我们的话题终于落到了我身上,还有那个刚刚和我分手的女友,我以为这下开口的机会总算来了,然而你却半开玩笑地把我好不容易才鼓起的勇气就那么轻而易举的搪塞掉了,直到现在我还依然记得你说过的那句话‘如果到四十岁你还没娶到妻子,我倒是愿意凑合着嫁给你……
我们就这样各奔东西了,带着朋友的情结,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彼此,然而老天爷就是那么的爱开玩笑,一年后的一个晴朗的下午,你和我居然在那个远离校园的闹市街头偶遇了。
你还是老样子,短短的头发,阳光的脸,一副不谙世事的说话腔调。我们在咖啡屋里闲聊了起来,就象从前那样坦诚相对。你说你已经有了自己的画室,还有了自己的学生,他们崇拜你就如同崇拜上帝,说这话的时候我看见你的眼睛在微笑,看得出来你爱那些孩子就如同爱着凡高和伦勃朗的画。临别的时候,我得知了你的喜讯,你要结婚了和那个大画家,就在这个周末……我已经记不得那天下午自己究竟是如何从你手里接过那张鲜红的结婚请柬的,也不记得当时是否跟你说了祝福的话,总之,在你微笑着离开我视线的那一刻,我就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这一年来对你的所有牵挂和思念通通都四散了。
那个周末我没去参加你的婚礼,我向学校请了假,独自一个人躲在教工宿舍里啜泣,直到后来,一个朋友打来电话,告诉我说你的婚礼取消了,因为新郎的缺席,据说他和他的一个漂亮女学生私奔了。
那天晚上,我给你打了电话,可是你没接。
我一直期待着你的消息,自从那次令人尴尬的婚礼之后,我就再也没了你的音讯,我问过所有和你有过来往的朋友,遗憾的是他们中没一个知道你的去向,包括那些你一直深爱着的学生们,他们中有几个孩子还为你的不辞而别伤心了很久很久。
寻找你的每一分每一秒对我来说都仿佛是一个个漫长的世纪,我就好象是在五百年的沉睡中终于清醒了过来似的,一心想着找到你,然后告诉你我一直想说的话。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夏天过去了,秋天又来了,我离开了我工作的那所学校,去了一个北方的城市读我的研究生,我想那是我唯一能做的,忘记不知所踪的你,开始新的生活。
十二月里的一天,那天恰好赶上下雪,很大的雪,那样的雪在南方的冬季是从未有过的。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天气,豪爽的就如北方的人。从教室出来的时候,操场上有几个伙计正在打篮球,他们穿着单薄的衣服,哈气活着粗犷的叫喊声让我突然有种想加入他们的冲动,然后我真的那么做了。半个钟头的热血拼杀之后,我感到浑身舒畅,仿佛许久以来被懒惰僵化了的骨头在那一刻都重新活了过来。回寝室的路上,你竟出乎意料的出现在我眼前,穿着那件大红的羽绒服,围着长长的白围脖,短短的头发,如同你在大学时那样,那一刻,我的头顶还冒着热气,然而我的嘴唇却一下子被冻住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几乎每天都能见面,我们在一起吃着热乎乎的饺子,谈论着北方的天气,还有我的学业,但从不谈论你,因为你不想,尽管我知道你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后来我的猜测终于得到了验证,在那个平安夜的晚上,几个粗壮的男人在学校的路上袭击了我,抢走了你,那一刻我才知道,你已经另嫁他人了,在半年前,那是个游手好闲的壮汉,你在网络上结识了他,在你精神最脆弱的时候,原以为那会是一段浪漫的故事,浪漫得足以弥补那次尴尬的婚礼带给你的伤害,然而你终究是错了。
我在医院里躺了整整一个月,那一个月里我什么都没想,除了恨你,恨你的愚蠢和轻率,恨你的幼稚和软弱,恨你编造的那些该死的借口,恨你来北方找我,恨你让我那颗原本已经忘了怎么去爱你的心一下子又象死灰复燃一般热烈的跳动起来……
我终究是逃不掉了,因为我是那么的爱你,爱得如海一般深沉。
我成了你的救赎者,在我花光了所有的积蓄之后,那男人终于肯放手了,给了你自由,当你蹒跚着离开那个让你受尽屈辱的‘狗窝’时,我看见你眼里的木然在一点一点的融化。
你仍旧是我喜欢的那个丫头,晃着愚蠢的脑袋,出门都找不到北。我喜欢和你在一起,喜欢你趴在地板上陪着我下棋,喜欢你拿着蚊子拍在卧室里劈啪做响,喜欢你在我出门的时候和我吻别,喜欢……,我知道你注定是我生命中的另一半,然而我却从不敢在你面前谈及婚嫁,因为害怕你会因为曾经的伤痛而成为圣坛上逃跑的新娘。
终于,我毕业了,一家大的外资公司雇佣了我,作为首席设计师,薪酬很高。
没过多久,我们就有了自己的房子,然后是车子,你为我的成绩骄傲,而母亲却为你的状况担心,她曾不止一次的跟我说过你的忧郁,她说你每天都把自己关在画室里,有时甚至连吃饭都忘记了;她还说你近日的话越来越少,胃口也大不如从前了。
我不理解你的忧郁,那是我犯的最大的错误。我总是说公司的业务太忙,应酬太多,即便是按摩、洗脚、唱卡拉OK这样的休闲活动我也从不忘记为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早出晚归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已然成了我的习惯,我甚至已经忘了上次和你道晚安是在什么时候?上次出门前和你吻别又是在什么时候?我忘记了太多的事情,忘记了如何去关心你,如何去爱你,被大都市的肮脏气息熏染了的我,有着太多的借口应对你困惑的眼神。
那天,你说想和我谈谈心,想让我抱紧你,然而我却躺在沙发上自顾着睡着了。
你一直在画那幅你梦里的画:兰色的海边有一幢白色的小楼,你和我坐在客厅阳台的摇椅上,翘着脚看着远处的大海和黑色的礁石,沙滩上有一条搁浅的小船,在它周围满是闪亮的贝壳……
你说你从没看过海,天蓝色的那种海,于是我答应在休假的时候带你去看。那已经是年前的事了,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猜你一定记得,只是没有提醒我曾经给过你这个承诺,因为我总是忘记对你说过的话,总是忘记。
那个该死的黄昏,我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你从画室的那扇窗户跳了下去,死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母亲哀号着抱着你,希望把你唤醒,然而你却始终没有醒来。那一刻我正在卡拉OK厅声嘶力竭地唱着比狼嚎还难听的歌,听到母亲在电话里哭诉你的噩耗,我惊得甚至忘记了自己在做什么。
后来,我在医院看见了你冰冷的尸体,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象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在你身边守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的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你永远都不会再醒过来了,永远都不会再微笑着看我出门,微笑着迎接我回家了。
眼泪淌湿了我的衬衫、你的脸颊,淌湿了通往宾仪馆的那条漫漫长路。
你就这样走了,什么都没带去,包括我给予你的那份少得可怜的爱情。
我不知道还能为你做点什么,除了在脑海深处搜索你曾经说过的每一句话。我记得你曾经半开玩笑地说过,如果有一天,你先我而去了,你希望能把你的骨灰撒在那个你一心向往的地方——那片兰色的大海里。
如你所愿,这次我终于没有食言。看着你如风一般飘散在海面上,消失在潮湿的空气中,那一刻我的心也彻底死掉了。
那天送走你以后,我回到家,在客厅的沙发上不知不觉睡着了,然后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你已经搬进了那幢你画里的房子,在客厅阳台的摇椅上,你独自一个人翘着脚,看着远处的大海和黑色的礁石,脸上挂着惬意的微笑……醒来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你为什么会那么坦然的离我而去,原来,在你的世界里,始终都是你独自一个人,而我只是一个自私、不负责任的过客,因为一时的任性和好奇打开了你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