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穿行四季
童年的四季,最美最难忘的四季。
一
麻柳树上挂了一个冬天的柳絮儿开始禁受不住春风的诱惑,摇晃着自己毛茸茸的身子相继扑向地面,吻着湿漉漉的沙土。我捡两条揣在兜里,看姐姐忙时,就掏出来猛一下扔过去,大喊:“毛虫呀!”等大呼小叫的姐姐醒悟了拿棍子来追,赤着脚的我早已跑得远远的,只余下一河放肆的笑声在麻柳树枝头上荡漾。
地上开始有嫩芽往出冒,河里也有一两尾鱼在游动。我和伙伴们砍下一根拇指粗的麻柳树枝,再断成一小截一小截的,每人拿一截,放在平地上,用鹅卵石压住来回轻轻的擀,等树皮完全松动了,一挤,树干从皮里面溜出来,拿刀将树皮粗的那头刮掉,一个完整的柳哨就做成了。含在口里吹时,并没太在意声音的清浊,有的只是自得的心情和成功的喜悦。有时耐心好,捡两片竹笋壳泡在河里,等到变软后抓把沙子搓去上面的细毛,将柳哨夹在一头卷成喇叭状,拿细线扎紧,再烧出几个小孔,用手指捂住轻轻一吐气,就有或高或低的音在指尖流动,偶尔绕梁回旋,偶尔如泣如诉,燕子吹回来了,樱桃树也吹开花了。
二
河里的蝌蚪长出两条腿来,不过还有小尾巴,大家争论不休,有的说长大了就变成了蛇,有的说会变成娃娃鱼,有的说是癞蛤蟆,这种争论总是没有结果的,没人亲眼看见变化的那一刹那,大人们的说法也不能让人相信,就期待某一天亲自解开这个谜,给伙伴们一个惊喜。
成群结队的鱼在水里嬉戏,小鱼仔们聚集在河边伸出白生生的小脑袋好奇地瞅着只穿一条裤衩的我们。越来越大的日头把我们的全身晒得有如锅底,大人就骂我们背的是乌龟壳。大伙儿从早到晚都泡在水里,每人手执一根竹棍,在水中抓鱼捉蟹。那背上有一条条彩纹的是雄鱼,名叫乌桃花,全身银白的是雌鱼,名叫白片子,常常见两三条乌桃花追逐一条白片子,搅得水花四溅,这时的我们便用竹棍朝它们乱戳乱打,有时也打中一条,但大多数时间水也浑了,鱼也没了。
中午的太阳把水晒得热乎乎的,我们便丢下竹棍,用石头在河里围一个严严实实的大圈,只留一个开口处,折许多树梢树叶扔在里面。见树叶不停晃动,水声哗啦,大家就一下从树荫下冲出去,堵住缺口,只管伸手去逮,一手一条,完了又拆开出口。重复几次,收获不少,便人均分配。在父母的呼唤声中,我们每人提一串鱼,得意洋洋的回家了。晚饭的时候,村子便飘满了鱼香味。
樱桃慢慢地由青而红,由红而紫,就有鸟儿飞来啄食。我们专选啄剩下的一半吃,味道特别甜。吃得多了,连牙根都是酸的,不敢大声说话,更不敢吸气。吃饭就成了难题,每顿饭总要倒掉半碗,大人发现了,便挨骂,运气不好还要挨打。这种教训只能生暂时之效,第二天,口舌之欲战胜了皮肉之苦,所有伙伴又都出现在树上,直到樱桃罢市,村子里此起彼伏的哭声才慢慢减少。
三
玉米叶子黄了,一种不知名的鸟儿天天在头上叫:快收快藏,快收快藏!大人们开始忙碌起来,都在合计眼前的活儿:洋芋(方言:土豆)掏完,紧接着就该掰玉米了。
刚从泥里挖出来的洋芋散发着浓烈的腥湿味,大堆小堆的摆满了房屋的每个角落。每顿饭便少不了半锅洋芋,吃不完的就捞起放在冷水中浸泡一小会儿,剥去皮,放进木臼里,用擀面杖使劲的不停的捣,捣烂捣碎捣成泥,捣出黏性,呈浆糊状,就称它为“洋芋糍粑”。拿勺子舀出盛在碗中,将酱油、醋、辣椒、酸菜兑成蘸水,用筷子夹一块洋芋糍粑蘸一下再喂进嘴,馋得人恨不得连舌头都咽肚下里去。
玉米也掰了背回家中,晚饭后全家人都围在一起剥玉米,剥好了的棒子放一边,玉米壳放一边。刚动手哥哥姐姐我的兴致都很高,时间一久手里就慢了下来,爸爸就讲故事,不外是什么狐狸精遇书生呀,白蛇和许仙呀,嫦娥奔月等民间传说。我眼皮越来越沉重,玉米壳和棒子老是混放,后来就索性倒在玉米壳上睡着了。醒来已是半夜,什么时被抱上床竟全然不知。
四
伙伴们都穿上了棉袄、棉鞋。白日一天比一天短,也零零星星下了几场雪,随下随化,没能积起来,就不能堆雪人、打雪仗。大家并没觉得遗憾,离过年近了,天天可以看杀猪,最主要的是隔三差五有人家过酒席,嫁姑娘或是娶媳妇,父母去赶情,总要带上自己。
村里每户人家至少养有两头猪,与宰牲畜的刀儿匠约定好了日子,天没亮就得起床烧一大锅水。刀儿匠也来得很早,一根长长的杀凳摆在当院。猪一叫,伙伴们都到齐了,伸长了脖子静静地看,谁也不敢作声。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有的抓猪耳朵,有的挽住尾巴,还有的扯定猪鬃毛,将猪从圈里一下子拽出来,按翻在杀凳上。刀儿匠手执一把尺来长明锃锃的尖刀,顺着猪喉咙就递了进去,刀取出时,鲜血也跟着喷了出来,淌进早已放在杀凳前的血盆中,冒着热气。死猪被抬进黄桶里,提前烧开的水一桶接着一桶的倒,要不了半个时辰,猪毛就被拔得干干净净,猪身子也洗得雪白。倒挂在树上,先砍去猪头、颈项,再沿肚皮一剖两半,放在肉案上拼成巴掌宽一条一条的,用盐腌几天,然后挂在堂屋的横梁上,捡些柏树叶、松树叶、锯末面点燃,拿烟熏上十天半月,就成了香喷喷的腊肉。
我们赶酒席倒并不是图吃图喝,主要是为了捡几颗鞭炮和观看唢喇客吹唢喇。鞭炮刚响完,伙伴们一拥而上,瞅见完整的就往兜里揣,也不管究竟还能不能放响。随便刨两口饭就下了桌子,挤在一起呆呆地盯唢喇客看,他那一鼓一胀的腮帮子,灵巧的十指以及从唢喇里飞出的尖亮亢越的声音都能够引起我们的无限遐思:为什么我的柳哨吹不出这样好听的声音和调子呢?有时唢喇客被围得恼了,就用粗俗的话骂我们,赶我们走。我们一边躲得远远的,一边用大人教的顺口溜回敬他:吹鼓手的命穷,嘴里含个尿筒,想吃百家烧饭,屁眼挣得绯红。
晚上睡觉总要想一次:再过几天就过年了,爸爸也要给我买一串大大的鞭炮,放起来震天价响,还闪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