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间
最美好最可怕的就是时间,相约却不固守,传情却不结婚。童年、青春、乃至生命。与人都是一次性的拥抱,我们只能在天人合一的一瞬,把握感觉的永恒!
惊蛰后的一场透雨,给枯燥干冷的江南带来了往昔的温暖和滋润。雨过天晴,山岗上的林子里、茸茸的松针间,霎时冒出来一片片粉嫩的小脑壳。
哦,采蘑菇的季节。
提篮子、背小篓,开裆裤、羊角辫,远远近近的山峦间,云雾缭绕的林子里,天真的欢笑和喜悦的惊呼,在明明暗暗的阳光里弥漫着。
“对门岭上一副磨,皇帝老子不敢坐。”
小胖子冲着甜甜妹眨闪着狡黠的大眼睛,问她;“是啥?”
“是土车子?”甜甜妹勾着脑壳,使劲猜那皇帝老儿也不敢坐的东西。
“不对!”小胖子虎着她吼。是推子?是昂磨?是碾房那水车?甜甜妹一个劲的往这些有轮子辗转的器物想。
“不对不对不对!是——”小胖子悻悻的看着甜甜妹涨红的小脸,故意买着关子。
“是牛屎!嗬嗬。”小胖胖车转身,撅起屁股朝甜甜妹做放屁状。开裆裤里绷出个白胖胖的屁股蛋,屁股蛋子撅的老高,裆间那东西恍得甜甜妹满脸通红。
“羞羞羞。”甜甜妹抡起竹篮子,直往那屁股蛋子捣去。
“驮尾鸟,尾驮驮,驮升米,看阿婆……”这样的童谣,以及洋溢在这些童谣里情趣,便在一筐筐的蘑菇里氤氲开来,象一支淡彩的画笔,把二月的江南,涂抹得春意盎然。
这个季节的蘑菇,是一种称为“季菇”的野生菇。灰冠,冠底是伞形的瓣,有着协调的根茎。记忆中的季菇,娉娉婷婷的,须小心的拈着根部,这样摘下来才够完整。刚学着采蘑菇,总是把菇瓣弄得稀烂,因为毛燥,见着一丛蘑菇便是饿虎扑羊,一窝蜂的围过去,抢多少是多少,全无计谋,比不上那些大点的哥哥姐姐们,不知道独自去开发新的路线。
其实,蘑菇的分布和生长地点是有规律的,在朝阳的坡面,在松针荫庇的茅草堆里,在年复一年刨松了土层的老茶兜旁,一排排一簇簇,憨憨的伸着脑壳。雪白的根茎,盈盈地粘在漫着菌丝的草带上。在某一处石缝间,轻轻的扒开草屑,那蘑菇,不是一个,是一片,把岩缝填得满满的,能让你狂喜到无从下手。慢慢捡下来,竟是满满一篮子。
季菇的烹法可以多样,可溜可炒,皆能体现其鲜脆特色。更美妙的是拿来煲汤,和几片地道的腊肉,肥的瘦的都行,但要削成很薄,烧开汤,籴入佐料,撒上葱花,蘑菇放汤里一泡便熟。但要掌稳火候,烫老了就杀了鲜味。
记忆中最地道的蘑菇汤,便是奶奶做出来的那番滋味。看我围着灶台打转转,奶奶先拿一个蓝瓷花的小碗添上一小瓢汤,只让我尝尝新鲜,总是要把我的味口调起的,而且要背着姐姐,倘使让姐姐看到,便只把个小碗藏在身后,叭叽着嘴来有意的炫耀。奶奶让姐姐追到不可开交,只得一人再分一些,自然我得到的更多。
几乎在同一时期,相隔不到几天,季菇罢园又来了茅菇。生长期间的茅菇肉甜汁多,也就那么几天光景,季节一过,便会腐朽。因此,潮湿背阴山面的茅菇是不要采的,便是采了,也不敢吃。茅菇比季菇耐储些,但季菇比茅菇要来的滑嫩娇怜,因此,街上人很难尝到这种新鲜。也有人把茅菇拿到市面上去卖钱,灰不溜秋的,不识货的嗤之以鼻,懂行的总能出个好价钱,深谙这来自大山里的东西,其生长采撷过程的辛苦和艰难。
再过一些时日是蜂窝菇。蜂蜜菇命运多难,一出世便带来一身蛆虫,不过这种蛆虫并没有太狰狞的面目,短短细细的比米粒还小,只是数量无限地多,所有的蜂窝菇,所有蜂窝菇的眼儿,几乎就在一夜之间被填得满满实实的。到四月,蘑菇老了,蛆虫也跑完了,将没了肉的菇壳子捡了回来,用清水泡上一天,然后晒到八成干,贮在谷仓里,入冬霜降农闲以后才翻出来。这才是农妇们拿来招待男人们的东西,几乎每家都能捡拾着几大箩筐。
寒冬时节,汉子们蹴在煤油灯下,一个个红脸关公似的摔着大牌画乌龟。妇人们三个两个凑着昏花的油灯纳鞋底,时不时捅捅炉火,火塘边煨着瓦罐子,瓦罐里焙着菇壳子,丝丝丝喷着腊肉香。
就着一碗老烧酒,大爷们一个劲地么喝着,把一个清寂的夜晚直灌到昏天黑地。
童年的印象,最为深刻的便是这采蘑菇的季节,松涛阵阵,清风徐来,山村里飘散着缕缕的清香,有如新浆洗的被窝里浸渍着的米汤气息,素淡而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