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婆奶奶(下)

奶奶的大仙一点儿都不贪心。看个小病小灾的从不收钱。除了给大仙上供品时需要重病人买的四样小点心和两条白毛巾之外。大仙其实也未带给我们家什么实在的收益。不过，对于我们小孩子来说，那些小点心却实实在在地甜蜜了我们幼小的心灵。使我们没有过早地品味贫穷。这对于孩子的成长应该说很好。用现在比较时髦的话说，我们没有输在起跑线上。

人们喜滋滋地享受着大仙神奇的治病药粉。有的家境宽裕些的实在过意不去，就硬塞给奶奶几串铜板。奶奶也会欣然接受。那些药粉真是神奇。药到病除，不管是肚子痛，头痛，腿痛，腰痛，或者是害眼长疮。都能药到病除。但更使我好奇的是，除了那夜大仙初来时奶奶的唱佛，后来，我却再也没有机会见过大仙附在奶奶身上的神态。奶奶总是在她给人看病的时候把我们小孩子撵的远远的。基于对大仙的敬畏和供桌上点心的依赖，我们虽然好奇，却不得不听话地躲开。于是，奶奶那间不让我们靠近的东厢房就整日笼罩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那时的我和哥哥姐姐们都是快乐的，因为我们有着无所不能的奶奶。虽然我们和邻家的孩子一样，整日穿着破衣烂衫，但我们能从小伙伴那里收获许多艳羡的目光。每当我们拿着奶奶发的香甜的点心分给小伙伴吃，并学着奶奶的话语说，这些点心是沾了仙气的，小孩子吃了永远不会生病。当然，我虽然贪恋施舍予人的快乐，但因为点心的珍贵，我同时又是吝啬的，小伙伴们也只是浅尝辄止。

大人们也有不相信大仙的存在的，听母亲说，有人怀疑那些包着的药粉是不是提前就放好了的，于是，在求药之前总是借着烧香的空，偷窥香炉的四周，可谁也没有发现什么。而且，在求药的过程中，人们发现奶奶始终是坐在椅子上念着经，也没发现像掉洋钱一样从上面掉下东西，只是后来，等奶奶的经念完。那药就赫然放在了香炉后面。不由人不信。

我的四婶娘是读过几天书的，据说，还是高小毕业。因此，四婶娘就常说，也许，我们祖上是行医的，留下了祖传的妙方也未可知。可是，后来。四婶娘却也坚信不疑了。

那是大仙来的时间不长时，正临麦收，因为四婶娘身子比较虚弱，所以留在家中做饭。那晌，四婶收拾干净了院子，刷锅准备烧水给田头的人们送去。可等水烧开时，掀开锅盖傻眼了，里面竟漂着一只赖蛤蟆！四婶最爱干净，恶心地把锅重新刷了足有十遍。然后才又小心地寸步不离地守在锅边，重新烧了起来。中间，四婶清楚地记得掀开锅盖检查了三次。可等水烧开后，掀开锅盖的一瞬，四婶几乎晕倒！锅里的水变成了红颜色！像春天人们染小鸡时兑的洋红水！四婶娘害怕了，幸亏奶奶在家没出去，否则，不知道四婶会不会真的晕倒。

四婶慌张趔趄着去找奶奶时，奶奶正盘腿坐在床上纳鞋底。见了四婶，就笑吟吟地说“慌什么？你平时不是蛮聪明的么？这次想不出什么根据了？”四婶惊诧地说“娘啊！你都知道？”奶奶说，“大仙都提前告诉我了！这不过是对你的小小的惩罚，看你以后还会不会瞎推理。回去接着烧吧。没事了。“

这是四婶亲自给我们讲的。我听后，满满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那时，我六岁。

奶奶的仙术渐渐越传越远，四里八乡来求药的络绎不绝。甚至于还有乡长，县长之类的大人物。当然，大仙也会算前程看风水的。于是，奶奶的知名度在我们那个县界是绝对红的。随着大人物来求奶奶的次数增多，我们家的境况真正好了起来。因为，大人物们毕竟都是慷慨的。况且，奶奶的预言非常准切。说谁升官谁就准能升，说谁要有坎了，给他提的建议也准能让他逢凶化吉。所以，不管是升了官的，还是躲了难的。最终，都要来感谢奶奶。

奶奶依然是不骄不燥，穷人来求药，奶奶依然不收钱！只是，奶奶却常常叹气了，连念经时的打嗝也渐渐被叹气所替代。我不谙世事地问奶奶，为什么要常叹气。奶奶慈祥的摸了我的头一下说，你不懂，乐极要生悲，树大是要招风的！我真是听不懂奶奶说的话。

一天，在傍晚，一辆汽车开到了我们家的门前。从车上下来了一个胖胖肚子的人物，手里还紧紧牵着一个漂亮的小姑娘，那姑娘大概也有十六岁左右的年纪。只是她的脸确很苍白，象是从未晒过太阳似的，一看，就知道是为她瞧并来的。

进了奶奶的厢房，那人就把一大包点心盒子摆在了八仙桌上。不是平时的四盘，而是翻了一倍，八盘！奶奶带着那姑娘到红布帘子后面把脉去了。于是，四婶就行使起了她的职责，要哄我们出去玩。

我眼馋于那桌上的供品，是被四婶硬拖出院外的，随即。大门被插上了。

不知道，是一直有人在我们家打探消息，还是那辆车子的吸引。反正，我们家的门外一会儿就团团围了好多人。一会儿，奶奶从里面传出话来说。大仙很烦外面人声太嘈杂了。不许观光，都赶快回去。因为好奇，邻居们依然不舍离去。

可是忽然，从天降下一把泥沙，砸的众人劈头盖脸。

人们面面相觑，都知道是大仙震怒了。邻居二奶拉着她的小孙女刚过来，不信，就说，“哪有这么神的？大仙在里边正瞧病呢，真有分身术？这是风刮来的土。”话音刚落，一包金纸包这的土坷垃砸在了二奶的嘴上，接着，又有一包东西落在了二奶孙女的怀里。二奶打开一看，是一枚一文钱的铜板。二奶吓的拉了孙女就走。人们也都跟着作鸟雀散。

天渐渐黑了。我们也得以进了院子。不过，我们仍没有机会偷看的。直至很晚了，母亲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我悄悄地溜了出来，躲在了奶奶的墙根下。

首先，我最感兴趣的是那两盘未见过的点心，一盘是那种黄灿灿的象手形状的点心，还有一种直接象一朵半开未开的玫瑰花。还有两盘应该是水果，一种红红的，一种象桃子，颜色却比桃子嫩白细腻。，好像婴儿的那种粉团似的皮肤。后来奶奶说，那两样点心一个叫佛手，一个叫开口笑。而那两样也的确是水果，一种是荔枝，一种是人参果。

奶奶同时还给我讲了那点心一般都是官宦人家的吃食。还有那叫荔枝的水果，在大唐时有个叫杨玉环的贵妃为了要吃它，竟然三日之内累死了好几匹马。至于那人参果，孙悟空因了它惹祸，后来不得不求助于观音大士的故事奶奶早都讲了好几遍了。

这时，里边传出了奶奶的声音。才把我从吃的遐想之中拉了回来。

“你贵为一县之长，也不要为孩子的这点病操心。放心，回去后，只要把孩子送到远方，慢慢就没事了。不过，这姑娘目前还需要破一破眼前的几道关口。然后，我再帮她拿下她体内的蛇精。”

县长？哦，原来，怪不得这么气派！

县长唯唯诺诺。“有什么要求，您尽管说。”

奶奶说，“也没什么，只要我破了一关，你就朝这筐里洒些零钱就行了。多少随你的心意。”

破关开始了。

听了半天，其实奶奶的唱词也没什么新意，不外呼分段唱些驱邪请仙，烧香祝福，还夹有赞美县长父女的话，我都记不起当时奶奶是怎么样唱的了。我只是听的不耐烦，唯一感兴趣的还是那些好吃的。不过，县长在奶奶的唱词的间歇撒的那些铜板洋钱却着实刺激了我的神经。不一会儿，奶奶的针筐里已经过半的钱就发出了一阵阵难闻的铁锈气息。我过早地知道了什么叫铜臭。

终于，奶奶结束了唱词，然后捧出一个纸做的美女。美女的上身穿着桃红的夹袄，下面是湖绿的长裙，脚蹬一双绣花鞋。以为是那种闪闪发光的高光纸，所以美女在油灯下熠熠生辉，俨然有了生气。尤其是嘴边那一颗美人痣，以及那忧郁无奈的神情，象极了县长的千金。当然，真正的千金躲在红帷幔的后面始终没出来过。

奶奶对县长说，“你看，这就是你家小姐的替身，等会，我把她开光之后就把她送给蛇精共接连理了。你在也不用担心蛇精会继续缠着小姐了。”县长感激地又撒了一把洋钱。

奶奶开始用银针在美女的各处扎点开来。并又开始了她特有的唱歌。“我要把你的眼睛开了光，开光之后看阴阳；我要把你的耳朵开了光，开光之后听百样；我要把你的小嘴也开光，开光之后吃牛羊；我要把你的双手来开光，开光之后伺夫郎；我要把你的小脚也开光，开光之后随郎走四方。”唱完，奶奶把那纸质美女连吹了三口仙气之后，就放在一大堆纸做的金银元宝中，然后都付之一炬了。

奶奶接着从香炉后面取出三包金纸包的药粉，兑上香灰水，端到帘子后面喂县长千金吃药去了。

这边，县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大约一袋烟的功夫，县长千金开始哭嚎开了。虽说那声音是压抑隐忍的，但我仍觉得背后直冒冷气。幸亏母亲发现了我不在循着墙根摸索到了我的背后，我才止住了恐惧的心里。

这时，奶奶端着一盆血糊糊的东西出来了。奶奶走国县长面前还说，“你看，这是蛇精在小姐身体里留下的脏物。我把她根除了。”县长吓的赶紧摆了摆手。

母亲害怕地把我拽进了西厢房。

天亮了。我也沉沉进入了梦乡。

至中午，我才醒来。却意外的看到一家人脸上都挂着愁云。

我爬起来就朝奶奶那里跑，我掂着那些好吃的。

奶奶在她的针筐里数着那一筐钱。“唉！大仙走了。不过，走之前，还给我们带来这么一大比钱，足够我们一家开销一阵子了。”奶奶的话却让我突然没有了食欲。

从此，大仙真的走了。也求不出来药了。不过，对于孩子惊吓，长恶疮之类的小毛病奶奶还是能够对付的。

当然，供桌上的供品还会有人来奉上。但没有了大仙在时的安全感了。

一天，奶奶召开了家庭会议。

奶奶说，“大仙走了。可我们不能不活。这几年，依赖大仙的荫护。你们都跟着沾了不少光。我发现，你们变懒了。依赖性大了。幸亏大仙及时走了，否则，等你们的懒惰生了根，那才可怕！

大仙走有两个原因，一是怕树大招风，二是对你们太失望。以后，不要什么都来问我。我老了。也活不多久。

翌年，奶奶真的走了。走的安详，因为。父亲弟兄四个都在外面闯出了一些名目，都能带起了各自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