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的生日

今天是我的生日。

昨天晚上很早就上床了，却辗转反侧很久没有睡着。黑暗中，睁着两只炯炯的眼睛无边地想啊想……想妈妈无数次地给我讲过的我的出生经过，想我出生之地，那个太行山顶上的小小山村，想我出生的那个与此刻窗外温和的夜迥然不同的朔风凛冽、滴水成冰的季节，想我有记忆之前的那段婴儿时期。当然那都是从父亲和母亲不断的叙述中用一个个小故事的片断编织而成的。我婴儿时期的故事似乎特别多，远非一般的婴儿只是吃吃奶睡睡觉。当然我不认为父母辈说给我的那些故事真的预兆着我有超常的强壮和聪明（后来的事实很滑稽地给出了一个相反的答案）。我能肯定的是，在我人生混沌懵懂的婴幼儿时期，我得到了超常的爱。

我出生的时候，上面已经有了一个哥哥。据母亲说，作为家中的头生子来说，哥哥的出生并没有给父亲带来意想中的喜悦。他对母亲说，我工作忙，照顾不了你，你身体又不好，还是给这孩子打问个靠实人家奶出去吧！这样，哥哥出生三天后，就被一个绰号叫“六六”的农村奶母抱走了。

但是两年半后我的出生却显然使父亲乐晕了。他抽出尽可能多的时间守在家里，笨拙地给我换尿布，拍哄我睡觉，嘴里不断念叨着：“小东西，小宝宝……”后来，不劳费心酝酿，我的乳名就直接叫“宝宝”了。

父亲不是有耐心的人，但是母亲说的这些我信，无条件的信。父亲从小是个孤儿，他一生最珍爱家庭，最爱自己的孩子。而且在四个孩子中，父亲给了我特别的关爱和呵护。母亲说的这种情形，一直延续到我的童年、少年、青年时期，直到他去世为止。就在他去世的前几天，我最后一次去看他，打家里出来的时候，已经要迈下门口的台阶了，父亲还是蹒跚着追到窗前，一如我是小顽童时那样，冲着我的背影喊：“过马路小心着！看车！”

我亦如小顽童时那样，嘴里连连地答应着，却早已一溜烟地走得没影了。此时躺在黑暗中想心事，夜静之中耳边忽然响起父亲的这一声叮咛，只觉得胸口那里被一股气浪一顶，泪水早又无声地流了下来。我懊悔自己在无数次这样的叮咛中总是匆匆又匆匆地跑掉了，竟从来没有停下脚步、扭回身来，给父亲一个耐心、肯定、让他放心的回应。现在，父亲已然故去。纵有千言万语，又讲给谁听呢？我知道我的父亲。他若泉下有知，在那里他还是会惦记着他的宝宝的！他还会在我每次走出家门的时候朝着我的背影喊：“过马路小心着！看车！”

父亲对我无原则的溺爱跟他在外面严厉、急躁的性格表现形成了极大的反差，所以颇有人对此表示不解。父亲倒很坦然：“不错，俺家就是女尊男卑，俺最待见俺宝宝哩。这孩子小时候心脏不好，脾气也不好，实在是让人操碎了心啊！”

我从小不是那种乖乖听话的好孩子，可是父亲从没有一句大话训过我、一个小手指头捅过我。我把家里的东西失手摔碎了，父亲闻声而来，赶紧宽慰：“摔得好！摔得好！这个破东西，爹早就想把它摔了哩！还是宝宝聪明，一下就把它摔得这么碎了。哈哈！”我跟着进城掏粪的驴车一直走到城郊去，找不到回家的路，父亲甚至动用了公安、广播到处找我。当人家把我好好地送回了家，母亲忍不住想训我几句时，父亲急忙护在头里，朝她瞪眼睛：“看你把她吓着了！宝宝不是没见过毛驴好奇吗，给孩子慢慢说。”我的相貌很象母亲，母亲带我出去，人们经常会这样说。但是每当母亲回到家里沾沾自喜地向父亲学说这些话的时候，父亲总是作出一副惊奇的样子跟母亲开玩笑说：“哈！俺的宝宝长得这么俊，哪能象你呢，你可真能吹。”

去年的生日，还是跟父母一起过的。那个上午，我拉着父亲的手，父女俩坐在冬日和熙的暖阳中，说了很多话。所讲的，就是我儿时的趣事了：我一出生时怎样怎样的就受了伤。先是掉在尿盆上磕破了额头，后是放在光席子上踢蹬双脚大哭的时候蹭破了脚后跟……父亲瞪着眼睛作出一副很吃惊的表情说：“啊哈，等我知道了信儿，从库城骑了一个光脊背马紧赶回来，一群人已经把我的宝宝包扎好了，头上脚上缠着白纱布，嗨！一养活下来，就是个小彩号啊！”

父亲是个语言大师，特别讲故事的时候，语言诙谐，表情丰富，绘声绘色，还伴之以相关的形体动作，不停地切换声音和表情，扮演故事中的每个角色，实在说不逊于马三立的单口相声。他给我讲故事讲了一辈子，当然有很多是重复的，所以有时我指名要他讲哪个哪个故事。但是无论我听过了多少遍，有的故事甚至听得烂熟于心，熟到听了上句便知下句的地步，我还是仍然会被他那生动的神态、惟妙惟肖的模仿逗得哈哈大笑了。

去年的腊月初五，就是我跟父亲一起过的最后一个生日了！虽然，心理上也知道，父亲已经病了三十多年，加之年老，终究是有离去的一天；虽然，理性也告诉我，人类也好，自然界的所有生物也罢，都遵循着新陈代谢的规律，黑发人送白发人是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是父亲的猝然离去还是象一柄锋利的刀，在我的心脏上一削而过，就此留下了一道永不能痊愈的伤口！父亲，最爱说笑、热闹，对生活无比热爱的父亲，是孤身一人沉入无边的黑暗中去了！这些事情，不能想，真的不能想！一想，心脏就作疼，就痉挛、抽搐，它就不肯正常地工作了。这是父亲在世时最怕的事情。但是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怎能由得不想！

世界上的爱，有多种多样，对我来说，最无条件、最无私的，就是父亲的爱了。父亲给我的爱太强大、太具包容性了，无形中使其它形形色色的爱在它面前都成了无法接续的碎片，不能完整地覆盖我受惯了骄纵的心脏。所以父亲一走，我的生命里就出现了一个致命的、无法填补的巨大黑洞。俗世的尘埃很容易直接的落到我的心脏上来，那久违的病魔也似从远处向我渐渐走来了。人们总是对我有着种种要求，种种希望，种种不满，也使我渐渐觉出生活的不易和“爱”的虚伪。使我渐渐的远离了过去那些曾经很亲密、很莫逆、很知心的人们。有父亲伟大的爱如珠玉在前，俗世里这些带有功利思想的“爱”，实在是有点象瓦砾随后了。我察觉自己在父亲死后，是一点点地消沉下去了。就如同一堆燃得旺旺的火，突然缺氧一般。说实在的，我在流着泪想念父亲的时候，也在不断的反思自己现在的这个精神状态。我知道这也许是一种不正常的状态，是爱我的父亲不愿意看到的。父亲生前最担心的也就是我对凡人凡事的这种求全。也许，我是该振作了。

今天是我的生日，为了犒劳自己，我没去上班，坐在电脑前敲下了这段心情文字。人生的日历又翻过一页，窗外的天空也露出了晴光。也许，我真不该拒绝人家请我吃饭的好意，真该走到阳光下去，找回过去的勇气甚至是蛮力，把人生这篇大文章，接着耐心地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