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有没有阳光

（一）

“卡迪亚”是一家酒吧，此刻正是它最喧哗的时候。

我坐在她的对面，死盯着她被红酒熏得通红的脸。她一手拿着酒杯，另一只手支撑着她那摇摇欲坠的头颅，眼睛半眯着把一大片热烈透过一边垂下的长发毫无顾忌向我袭来，认识她这么多年了，我竟第一次发现她是如此的妩媚。

这样的注视坚持了没几分钟，我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拿过桌上的烟，点燃了一根，想借机摆脱一份尴尬。当第一口烟雾还没有吐出的时候，她居然开口了“也给我一根吧？”

我内心惊了一下，但没有表示什么，我知道只要她想做的事谁也阻挡不了的。顺手拿了一根给她，帮她点燃，打火机的光在一个瞬间将她的容颜映衬得让我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速度，但我突然的发现了她的眼睛里有着些晶亮的东西，好像是眼泪。

我从没有看到过她抽烟，但她拿烟的姿势真的很优雅。

“告诉我，怎样才能把烟吐的像你一样的好看？”说话时她的眼神还是放肆的扫视着我。

我微微的一笑，那容易啊，你看着我哦，先吸一口，不要急着吐出来，深呼吸，把烟吸进去，然后再让它从鼻子里出来。

她认真的听，然后学着吸了一口，然后猛呛得眼泪飞溅。

她把头趴在了桌子上，我没有劝阻她，我明白了她是为她的眼泪找了个发泄的借口。

好一阵子，她抬起了梨花带雨的脸，“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在躲避我？”

我继续抽烟，不知道怎样回答她。

“我知道你是明白的，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还是在不断的想象你，你的容颜，甚至你的身体，”她毫不掩饰，可能是借了酒精的力量。

我起身，移到了她的旁边，用手转过了她滚烫的脸颊，我的手指穿过了她黑密的长发，将她拥到了我的胸前，她顺势将她的手臂环住了我的腰，用力的抱住了我。

“我们是没有未来的，蛛蛛，你只有和他一起，你才有可能得到一个正常女人的一切。”我叹息着，强忍着心中的绞痛，我并不爱她，但此时的确为她心痛了。

“那你呢？这辈子就打算这么过了？并不是所有的男人都会带给你伤害的，你也要试着接受，只要你一天不安定，我的心也就没有放下来的一天”蛛蛛的眼泪依旧在纷飞。

唉！我叹息着，放开了她，抽烟。

“以后不要再抽那么多的烟了，那是男人的事，我要你跟我一样拥有被爱的幸福”她抬头看我，一脸的真挚。

（二）

认识蛛蛛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也许真的和她有前世的缘，我们一见如故。蛛蛛很瘦小，但我们真正的开始是在两年前我刚结束了一段让我痛的生不如死的感情那天，记得那是一个接近凌晨的午夜，我带着被歇斯底里的发泄后沙哑着的嗓音把蛛蛛从温暖的被窝里拖到了临街的一个酒吧里，我第一次用烟和酒把我和蛛蛛折磨了个半死，然后又拖着蛛蛛回到了我的小窝。在那张柔软的双人床上，他的味道还未散去，我抱着蛛蛛流泪，蛛蛛拿着纸巾不断的为我擦拭。

“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相信男人了，除了我自己，再也没有会伤得了我了”我咬牙切齿的说。

蛛蛛柔情的看我，“我会在你身边的，只要你愿意，我会让你忘记一切”

我伸手抚摩蛛蛛红得快要燃烧的脸，当眼泪再一次汹涌的一刹，我吻住了她。

天亮的时候，蛛蛛在我的怀里熟睡了，我没有动弹，只是连续的抽烟，我想，以后我要学会所有男人能够做的事，比如喝酒，比如抽烟，比如伤害别人。

以后蛛蛛每隔一段时间总来看我，我们也总在那张双人床上相拥缠绵。蛛蛛像个小女人一样的温柔，尽管那时候的她只有23岁。我们之间没有争吵，没有猜忌，更没有负担，我们像恋人们一样的快乐，兴奋到极至的时候，我总喜欢将柔小的蛛蛛抱起，在房间里发疯似的旋转，而蛛蛛也总是害怕并期待的将她的头埋进我的怀里，尖声的叫着喊着，但双手用力的搂紧我，生怕我突然的松手。

直至半年后的一个黄昏，我突然心血来潮的想见蛛蛛，我散步到了她住的小区的楼下。楼道口，一个身材欣长、书生气十足的男孩子正在向上张望着什么。我冷冷的走过，他竟转过头对我柔和的微笑了一下，但就在我不知如何回应的时候，蛛蛛从楼梯上迅速的飞奔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猛然的见我，她来不及收拢满脸的快乐，一时间僵在了那里不知所措。

我在突然间明白了一切，我冷哼了一下，用眼睛里的鄙视狠狠的扫过两张被楞住了的脸孔，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我肯定那天晚上有蛛蛛的眼泪在为我飞扬。

（三）

一年多后再次见到蛛蛛只是因为一场街头偶遇，是她全然不顾围观的人群几乎疯狂的拦截下了想逃之夭夭的我，于是，我将她拖到了这个酒吧，或许我是想借助酒吧里的纷乱掩饰我的某种软弱吧。她比我印象中成熟了好多，她看我的眼神里不再有她的傻笑，我品到了一种痛，是她对我的失望或者说绝望的痛。

在我摁灭烟蒂的时候，有大颗的泪跌落在我的左手背上。

“你为什么要搬家？为什么要换手机号码？甚至你竟连工作都换掉了。”

“不要再问了”我打断了她的话，并迅速的甚至有些粗暴的抽回了搂在她腰上的手“我们没有明天，忘了我你就会快乐，你应该可以做回正常的女人了。”

“等下分手的时候，我就不说再见了”我拿起打火机，火光闪过后，烟雾遮挡了我眼睛里蠢蠢欲动的潮湿。

“不要。”蛛蛛的头痛苦的垂到了桌上“我不会一直来找你，但你要答应我，不要和我断了联系，不要再让我找不到你”

我不敢注视她的眼睛，大口的抽烟，我在心里拼命的重复一句话：你并不爱她，你不能答应她。我拢了拢额前的几缕跌落的碎发，漠视着蛛蛛眼神里近乎哀求的表情。

“回到他身边吧，下个月我可能要离开这个城市了。”我知道我的这句话会像脚印一样重重的踩痛她柔软的心尖，但我还是说出了口。

她果然被震得脸色煞白，继而，凄惨的牵动了她秀美的唇角，两行湿润顺着她坚挺的鼻尖滑下。“那天，在你离开后，我就把我们的一切告诉他了。”

你好傻啊，蛛蛛！我痛的脸都变形了。

“我对他说，跟他在一起，我只是得到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但我想念的人并不是他”蛛蛛脸上的表情变得坚定起来，我发现了第一个被我伤害的人竟然是她。

“从那以后，我就发了疯似的找你，可是你，好了，我终于把想要说的话告诉你了，我答应你，分手的时候不和你说再见！”蛛蛛拿起包，转身要走。

我用掌心捏碎了还在燃烧的烟蒂，刺心的痛让我有了种惩罚了自己后的快感。

（四）

我起身一把拉住蛛蛛，强迫她在我的对面坐下，蛛蛛没有抗拒，我知道她还是拒绝不了我。

她泪眼朦胧的看我，我低头，一阵沉默。不能再让她沉沦下去了，我必须要让她做回真女人了，在痛下了一个决心后，我抬头对蛛蛛微笑，眼泪还在她的眼眶打转，但她居然开始跟着我笑，我心里又一阵绞痛。

打开随身的大帆布包，我迅速地在里面翻动。半晌，我终于找到了那支玫色的唇彩。那是和他在一起时我唯一常用的化装品，他曾说过他很喜欢我嘴唇的颜色，于是除了玫红，我从不抹其它的色彩，2年多来我一直随身携带着但从未打开过它，就像没有勇气打开那一段刻骨的记忆，我用酒精和烟草麻痹了所有的思维，也潜意识的躲避了前尘往事对我的纠缠，可是，为了蛛蛛，我决定打碎我为自己制造的这个虚幻的平静。

我面无表情的拿着唇彩在我的嘴唇上涂抹，蛛蛛在我的对面一脸的惊诧。她早已习惯了我用苍白的嘴唇吻她，用夹带着淡淡烟草味的指尖抚摩她完全可以让男人们心生怜爱的脸庞。她是应该属于男人的，我苦笑了一下，用手指往水杯里蘸了点水，粗略的整理下我纷乱的头发，然后，拉起在一旁看的发呆了的蛛蛛迅速离开了。

迪厅，右邻“卡迪亚”酒吧，这里在震耳欲聋摇滚乐仿佛就要将舞池里无数条如鬼魅般身影狠狠的撕裂，而他们在疯狂的挣扎，挣扎。

我示意蛛蛛脱下外套，自己也只剩下一件单薄的贴身毛衣。我拉着蛛蛛的手扎进了舞池，她的眼睛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我的脸或者是那玫红的唇。

蛛蛛就在我的身边，但我自顾自的舞动我纤瘦的躯体，随着头颅剧烈的摆动，我的长发有意无意的掠过旁边一张年轻帅气的脸，我感觉到他下意识的用手挡了一下。我停下来打量，黑色的毛衣，白皙的肤色，眼神坦然而满带热情，我在心中冷笑，他应该配得上蛛蛛。

“对不起”我用最温情的声音对着他说出了这句话，我的眼神肯定是暧昧的，我想。

他一下子笑开了，顺势挤到了我的面前“一起？”

我没有回答，我把目瞪口呆的蛛蛛拉到了我们中间。

（五）

蛛蛛的视线依然停留在我的脸上，但那男孩子看见蛛蛛后的眼睛里却明显的为之一亮。

我跟着音乐尖叫，一只手用力揽过蛛蛛纤细的腰肢，她终于被我感染，当她的视线和那个男孩子交接的时候，我发现她竟没有退缩。

摇摆，疯狂的发泄，我忘了手心里那点揪心的痛，思绪纷乱，怎样才能让蛛蛛对我绝望，她以后的人生里不能够有我的存在。

凌乱中抬头，蛛蛛盯着我微笑。我故作不见，若无其事的转头看向别处。蓦然，我发现一张长满落腮胡子的脸上有一双黑洞洞的眼睛闪烁着令我鄙夷的暧昧，我估计他对我的注视已不是一时半会了，我冷笑，是机会来了，在我用眼神回敬了他一个更暧昧的暗示之后，我离开了舞池，蛛蛛跟着我退出，那男孩子不出我所料的跟在了蛛蛛身后，我咬着唇上的玫红，冷笑。

我坐在舞池旁的吧台边旁若无人的抽烟，蛛蛛和那男孩子挤在我的身边说话。络腮胡子如我意料的出现，我用夹着香烟的手指示他在我和蛛蛛的中间坐下，蛛蛛脸上的笑容在瞬间凝固了。我开始大声的说笑，不停的抽络腮胡子递过来献殷勤的烟，蛛蛛的脸色在我一支紧接一支的香烟和一阵又一阵的狂笑中越来越的难看。

我笑意盈盈的看着络腮胡子恶心的脸，谈到兴奋处我主动的把手搭到了他肥厚的肩膀上，他毫无遮掩的欣喜，顺势将他的身体向我靠拢，当他的手掌像毛毛虫一样攀腾上我的背脊时，我狠不得咬上他一口，但我眼角的余光里瞥到了蛛蛛煞白的脸，我又开始努力的微笑。

我感觉到蛛蛛向我紧紧逼来的愤怒，但我除了让她对我厌恶之外我无路可走。当我的屁股即将要挪到络腮胡子大腿上的时候，蛛蛛终于控制不住的起身朝外奔去，男孩子也跟了出去，一丝的安慰在心里掠过之后我颓废的倒在了吧台上，落腮胡子诧异的看着我。

喉咙干涩的说不出话来，我知道，被我伤害的人不只是蛛蛛，还有我自己。

不一会儿，意外的，蛛蛛回来了，她没有哭泣，只是默然的在我的裤兜里塞了一样东西，然后，转身离开了，一样的，那男孩跟着她进来，又跟着她离去了。

我好像真的松了口气，起身想走。络腮胡子一把拉住了我，嘴里含糊不清的说着我一句也没进的话，我用力的甩掉了他肮脏的手，心里的那种愤怒险些咆哮而出，在他错愕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展开时，我已大步的离去。

（六）

风，有点冷，我疾走出迪厅的大门，在街口一个明亮的橱窗前，迫不及待的掏出了蛛蛛塞给我的东西。是一张纸条，我小心的打开，一行娟秀袭入我的眼帘。

“我不会来打扰你，只是想一直知道过得你好不好，我不会换手机号码，不会搬家，只是想你不要跟我断了联系。”

以下是一串的号码，手机号，家庭电话号，办公室电话号－……

蛛蛛啊，蛛蛛，你竟是怕我忘了号码才会和你断了联系吗？好傻的女孩呀，是我的罪过，那一年，那一夜不该将你拖入畸恋的深渊，为了报复那一场伤害而将你做了爱恨情仇的替身，但却没料到在这么长的分离以后你还是不能自拔，这个罪让我如何背负，蛛蛛。

心又开始绞痛，我潸然泪下。我把那张纸小心的折叠，重新放入口袋，在街头静静的站立了几分钟后，我走着回家了。在这样孤单的夜晚，在凄凉的风中散步回家，我想，在这个城市，可能是最后一回了吧。橘黄色的灯光透过半开的房门投射在阳台上，我在黑暗的一角抽烟，看着城市远处的万家灯火沉思。稍会，我摁灭烟蒂，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手机。

电话是妈妈接的，睡意朦胧。知道是我后不由的惊了一下，急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我说没有，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还有，有一件事，我想回家了！

好啊，好！妈妈连声说着好，在外打拼的这几年，妈妈的担心跟着我飘荡，真想跟她说声对不住啊，现在的我突然好想在她的怀抱里好好的睡上一觉。

我拿出烟盒，想抽烟。但犹豫了一下，我猛的用右手握紧了整个烟盒，然后用尽力气，对着眼前的那一大片狰狞的黑夜，狠命的扔去。

以后，我开始办理辞职和移交手续，要完全干净的结束这个城市与我之间的所有关系，我用了整一个月的时间，但这一个月的时间竟也平息了我心里好多的东西，比如，蛛蛛，我始终没给她打过一个电话，我想，或许我真的选择了一个能够结束一切的最好的方式。

早上十点半的火车，我拖着简单的行李下楼。阳光很好，我抬头瞥见小区门口那棵高大的梧桐树的叶子在阳光的折射下散发着金灿灿的光点，眼睛有些刺痛，模糊中我看见了树下伫立的两个身影。是蛛蛛？还有那个黑毛衣的男孩？

蛛蛛对着我微笑，我被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她静静的走到我面前，对着我摊开了掌心。一个烟盒，被扭曲的不成了形状，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我认出了这是在一个月前被我从阳台上扔掉的那个烟盒，蛛蛛怎么可能得到的？

男孩在蛛蛛的身后看着我，表情善意。蛛蛛的眼睛里没有了以往的热情，但我感觉到了几分淡然的思念和真挚的问候。

“其实那晚我没有离开，我看着你跑出迪厅，看着你读我的纸条，然后跟着你慢慢的散步回家，你回家后开灯，在阳台上抽烟，打电话，我们都在楼下看到了，所以，我找到了你扔下的烟盒”蛛蛛悠悠的诉说，我的心被一阵阵的触痛。

“第二天早上，我跟着你上班，知道了你上班的公司，只是，我没有让你发现。”

“以后的每晚九点，阿俊总会陪我过来探望你，我们坐在楼下，看着你房间的灯火，知道你很好，再也没看见过你站在阳台上抽烟，我好开心。”蛛蛛回头看了一下那个被她叫做“阿俊”的男孩，眼睛里流露的情意竟让我一阵狂喜，她做回真女人了？真的可以了？可以正常的爱别人了？

“我向你公司打听了你今天的行程，我想来见你一下，我答应了阿俊要去陪他看球赛，所以，不送你了，以后，你自己保重！还有，别忘了与我联系，我的号码不会变。”

他们走了，是阿俊牵着蛛蛛的手走的，我为蛛蛛掉落了最后的一滴泪，是为她祝福的泪，或许“结束”在某种意义上说真的是可能意味着“开始”，但愿真的是蛛蛛幸福的开始，这个女孩曾让我激动过，也被我狠狠的伤害过，但最终她还是以让我感动的方式结束了我们之间所有的阴霾，我抬头深深的呼吸，梧桐树宽大的叶子在班驳的金色光线中飞舞，好美，真的好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