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爱情

一

她失去语言的时候是在他们开始那永无止境的争吵，她的善于言辩变成了沉默不语。所以，他们之间的争吵很大程度上也只是单方面的，她在这些争吵中扮演的角色只是承受着那些大吼小叫。通常她只是抬起头很安静的看着对方。一直看，一直看着，直到对方结束掉他的歇斯底里。这个时候，她就做另一件事情，她开始哭泣。

不过，她不是为自己哭，她只是觉得应该有一些眼泪，她需要一些眼泪来祭奠自己的伤痛，所以，她流泪的时候像个乖巧的孩子，安静的听不见任何声音，也不被周围的声音所影响。她认真的做着自己的事情，甚至比爱着他还要认真。

她蹲下身来，泪水流了一地，冰凉得没有一丝的温暖。可是，她喜欢，致命的喜欢这种感觉，并且沉沦。

她在自己模糊的泪水中又想起他的那张脸。

二

像世上所有的爱情故事一样，他们的相遇是很美的。只是很多年后，他们都不明白就为什么这么美好的开始却要换来更为残酷的结局？

故事开始在一个春天，这个春天因为他们之间的相遇让人觉得格外的奇妙。在这样的日子里，一株花也能开出两种不同的颜色来。那个下午，阳光明媚，阳光照射下来的空隙中他看见了她的身体在人群中晃动，她的白皙的面庞，娇小的身材很容易让人生出一股怜悯之心。海藻般的长发肆意散开，宛如一朵盛开的莲花，这样一个脱俗的女子却一直用含蓄平静的微笑迎着你不知疲倦。

他走到她的面前，很明亮的眼睛透露出无比温柔的眼神。阳光出奇的漂亮，切割着路旁的树叶撒下来的影子支离破碎，她睁开眼睛时，甚至可以看见一群有着透明翅膀长耳朵的精灵从天而降，吹奏着幸福的唢呐，一幅生机勃勃的样子。

开始萌芽的爱情正需要这样一场阳光才能健康生长。

于是，谁都没有去计较那句开场白。

他很细心的呵护着她，他跑很多的音像店去找她喜欢的CD，他去离家很远的小店给她买喜欢的小吃，他会花掉很长的时间陪她逛大街小巷从未怨言……他对她的宠爱远远超过了她自己的渴望，她曾经对自己这样说过：这双手替我平息了那么多的喧腾，替我驱走了那么重的忧伤，替我温暖了那么凉的手掌。让我第一次尝到了幸福的味道是甜的。

她是十分迷恋他的，在他的温柔面前她被俘虏去了一切能用上的情感，即使她不止一次的清楚意识到这样做的后果很有可能是万劫不复，但她仍然深爱着他，她认为他们能从曾经的陌生无比走到现在的亲密无间，那就还能一直继续下去。这个肩膀足以令我依靠，这个臂弯足以令我宽慰，她总是这样想着。

三

时间从指缝间滑落的时候，风开始卷着自己纤弱却有力的身躯铺开了秋的宗卷，不断地掠过树叶，仿佛在宣告着结束，让那些已经萎缩的叶片，以那巴巴的样子躺在人们的脚下，发出最后的一声唉吟。

秋天来了的时候，她明显的感觉到了他们之间那微弱的变化。他不再大口大口吃她做的菜一边不停的说：恩，好吃，好吃；他不再喜欢整天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嘴里还不停的念：宝贝，宝贝，你是我的；他从起初的偶尔晚归发展到了后来的经常彻夜不归；他甚至可以在很长的时间里做到对她不闻不问，不理不踩。

深秋的夜晚是寒冷的，她在这个秋天里渐渐的习惯睡眠时间的少去，常常在躺下去准备睡觉的时候，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发白，很多次就在床上侧躺着，看窗外的那一片天空渐渐明亮起来。他不在身边的夜晚，房子里冷得就象冰窟。她长时间的光着双脚执拗着站在窗前，看街道上绚烂多彩的霓虹灯，看在街灯下拥抱亲吻的情侣，直至冷冽的风把她彻底的吹醒，她清楚的知道现在自己需要的不再是温柔，而是一种强烈且鲜明的力量，不顾一切的冲击，能把她从沉沦中拉出来。

他对她解释，公司最近接了几个大顾客，工作比较繁忙。他在尽量的用柔情温和且带有歉意的口吻和她说话，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换取她的信任和宽恕。他掩饰的相当成功，以至于她觉得他的欺骗是出自迫不得已或者是无心之过。于是她没有质问没有责备，只是简单的说了句：恩，好好工作。她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女子，谎言面前她选择了保持沉默不语，因为她心里知道保持沉默的背后其实是无言以对。

爱情在无休止的冷漠和严重孤寂的碾扎下，变成薄薄的一张破纸。她不敢伸出手指去捅破它。因为知道它的不堪一击。可是她想，我还是爱着这个人的。

和女友坐在通亮的店面里喝纯粹的黑咖啡，一种浓浓的香和淡淡苦涩混合的味道。女友说，他永远不知道你在天光大亮的时候寂寞的寻找，在暮色四合的时候孤单的等候。他已经开始在你不知道的世界微笑牵手走过，你在他不曾走过的世界里走完了沧桑岁月。到了该说结束的时候了。

她搅动着面前的咖啡，低着头对女友说，我常常用两只手来回比较，我爱他的深浅，以及我离开他的决心，但我们却一直交缠着。在我放弃的时候，重被他拾回，我知道他的心里有多痛，我的心里就有胜过他两倍的痛。

你总是这样叫人没有言语地心疼着。宁愿摈弃所有，高明地用冷静的面具掩饰你的脆弱，哪怕是这样冷清而孤寂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可是，我知道在你的掩饰下那坚强背后都是沉默哀伤。

女友的话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在她的心头上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顿时血流不止。强烈地痛楚迫使她无力说出支言语，有的就是一针见血后所带来的尴尬和疼痛。伪装被生硬撕去时，她在女友的眼里看见苍白无助的自己。

四

天在下雨，想象了许久的温暖阳光依然没有出现，等来的却是一场寒雨。冬天就这样夹着风，夹着雨突然来到，带给人们不知所措的慌张和忙乱。这个冬天异常的寒冷，她可以清楚地感受到那些冷冽的寒气正从布料纹理一点点的渗进来，然后汇集到眼眶，辗转碰撞。心脏在十二月变成一块小小的石头，丧失感情和温度，脚步匆忙，但是没有可去的地方。

冬天来了的时候，他的脾气变得格外的暴躁和反复无常，他时常会找一些无中生有的事情和她大吵大闹，他的眼神再也没有流露出温柔，有的全是一成不变的冷漠和无情。他们吵得很凶的时候，他就会甩门而出，大门重重合上的那一记声音就象一把铁锤狠狠的砸在她的心头，撕裂般的疼着。

晚上给他打电话接通后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那声音清脆明亮，甚至比她的笑声更要悦耳动听，她迟疑了一会随即缓缓合上手机。沉默的闭上眼，感觉整个世界黑暗寂静下来，握着手机的指间一片冰凉。她不停的告诉自己：那个女生只是他同事，只是他朋友，只是普通人……只是……，只是什么呢？她觉得莫名地恐慌，低下头注视自己的手机，觉得他应该会打电话来的，他必须为此解释什么，可是两天了，关于他的电话却一个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她连眼泪都忘了掉。

窗外的雨在旁人的惊叹声中不期而至，嘈杂的声音令她不安，恍惚间总疑心手机响了，手忙脚乱地打开，又缓缓地关机。她想出去走走，随便去哪，只想不停的走，走到谁也不认识的地方，走到心里那隐约的伤痛都消释了。起初雨很小，零星地像块玻璃从高处狠狠摔下破碎成的玻璃星子。她是不喜欢雨的，讨厌被它们弄得湿漉漉的，然后怕冷的自己会缩在一个角落大声地叫冷，却会对近在咫尺的毯子视而不见。所有的人都说她是个任性的孩子，任性到即使面对死神也会扯着他要糖果的那种孩子，不去抚平自己的伤痛。

扯远了，真的扯远了。她想现在她是在淋雨，因为雨下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狠。她早已察觉不到那冰凉的温柔，只觉得疼痛，那种痛，破碎而直接，迟钝而犀利。她觉得她心中的某个伤口正在肆意地流血，流得全身都是。她想他了，是真的想了，可是他在哪儿呢？那个说要牵着她的手一直往下走的人呢？那个微笑喊她“宝贝”，温柔地包容她一切过错的人呢？

他去哪了？

她的视线逐渐模糊。蹲下身去，拼命地把头往身体里埋。她听不到任何声音，甚至听不到自己那尖锐的，抽泣似的哭声。她觉得自己像个弱者，这样的自己全身都是破绽，任何一丁点的触碰都令她全盘崩溃。

一切缘于爱，爱到死的地步。

他拒绝承认有女生用过他的手机并且还接了她打去的电话。所有的意念，所以的信任顿时灰飞烟灭。她安静的听着，没有声响，骇人的安静。似乎那么久，在她的生命里还是一片空白，难怪那个伤痛依然裂不到底。她努力支撑着让他说出事实的真相，然后她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是，这一次，无论他如何费劲心力还是无法掩饰那慌张的神情。她看着他，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男子是如此糟糕，如此虚伪，如此残忍。糟糕到给了她那么多没有来由的伤害之后自己仍活的心安理得；虚伪到用谎言去给她建筑感情的围墙；残忍到肆意挥霍她的爱情作为欺骗的筹码。她在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中扬手给了他一巴掌。随即而来的就是沉沦到底之后猝不及防反弹的伤痛。

五

她是怕冷的人，深深的夜给房间镀上清寒。也不是第一次这样晚还坐着不睡了，但是这种侵蚀心底的冷却是从来没有过的。想起白天女友坐在她对面，眯缝着眼睛笑，一边透过玻璃窗望着企及不到的天边，钰，在感情里没有辜负，只有要或者不要。她突然就被这句话的决绝不留余地灼伤了喉咙，说不出话来。

这一刻，她心里涌动着翻江倒海般的情绪，在她的体内狂乱无休止地搅乱着，她把手指放在两齿之间用力咬，却失去痛感，没有流血。曾经有的爱情，如果这能算是爱情的话，那些在一起的画面在她的面前再次浮现，飞舞成一片一片不规则的记忆碎片。原来以为永远也不会改变的东西忽然在某一天完全变了，仓促得连自己都说不清楚。她在日记这样写道：原来我就是那个喜欢玩肥皂泡的孩子，为了临时的欢愉和美感，而忽视要去承受幻灭时的悲哀。我们是两个已经长大的孩子，共同走过一段旅程后，现在，他有他的路程，我有我的归属。

和那个女孩见面时的和谐让她难以至信。如果不是这样，也许她也不能达到现在这样子的心如止水。除此之外，女孩的长相也是出乎意料的，梳极短的“草坪”头，穿很露骨的超短裙，搽很亮的眼影和唇膏，细长的指甲上涂着妖艳的大红色。看到女孩的第一眼，她的脑海里立刻闪现出一个词语“蝴蝶”，穿梭花间，却不留恋。

女孩开门见山：“真的很抱歉，因为我的存在给你带来了伤害”。她听了忽得就感动起来，一股温暖直抵心里最柔软的部分。她微微的笑，看着眼前这个时尚前卫却一脸忧伤的女孩没有回话，她只是一直用右手的手指来回抚摩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她知道，其实自己每一次对它的抚摩只是在竭力证明曾经拥有时在阳光底下的熠熠生辉，而后，转为淡忘。人的可怜就在于常常明白后果却辗转地犯下一些不可原谅的错误。手指又一次覆盖戒指的时候，她迟疑了一下，转而利索的把戒指取了下来，刻意忽视女孩差异的眼光，把它放到女孩的面前：“这个交给他。”然后起身，离开。

她离去时的背一直挺得很直，很漫不经心的样子，她在心底告诉自己即使难过也要用坚强支撑起疲惫。过马路的时候，她在十字路口处突然停下来，任凭耳边响起一声声急促的刹车声和随之而来司机的大喊大叫声，然后她看着那些如水而过的车流难过得绞紧了手指。脸色苍白

夜晚的时候她去广场看了一场烟花，冷冽寒风把裸露的脸吹的刺痛。她觉得他们之间的爱情就像烟花，在夜空中明亮地绽放，能够照亮我们的眼睛。但在光影的纷乱流淌中，它们终将决绝地消逝。释然在渐渐丰满起来的忧伤中变得浓稠，广场的人群来来返返。面对眼前的结局，所以的议论都显得那么多余，没有什么，可以代替爱的本身。她不愿再听。她想起了那些正等待着她归家的人，她得好好赶路，不能让他们失望。

于是，不用想起，哪怕一闪而过的记得。岁月叮叮当当地走远，我们无意间撞进彼此的青春，不曾自控地留下痕迹，然后再各自前行。一个人独舞的脚步，同样可以把空间划破，没有声音，舞步干脆利落，旋转的节奏像电光无形穿过。当双脚抬起的那一刻，微笑就飞向外层的空间像是夏夜，繁星闪烁。

她想她可以这样。然后不去探索那属于时间的细微记忆和线索。留下感情的尸体，如果不被腐烂就变成化石。需要的只是时间。如此，她便可以完整。

早上醒来，出现在心里的第一个回忆，不是他的名字；闪过脑中的第一个画面，不是分别之时的脸。而是窗前微风的清脆声，风即将拉开一个崭新季节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