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大学的农民

文坛牛犊 散文 感悟生活 2007-05-28 09:20 责任编辑:无拘无束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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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农家的孩子上大学是那么的不容易。

我家到县城二十里路,我县城到西安九十九公里路。我五爷却说:从县城到西安是一百二十八华里。于是我和他就争起来。

我红着脸说:“五爷,地理我在我们班考过第一。我地图记得清得很。”我五爷脖子上青筋胀鼓鼓的,拍着我的头说:“瓜娃啊!我57年念书时从咱家到西安从西安到咱家来回我步行了三年路,二步一米,就是一百二十八华里。”这时我才发现我们都说对了,只不过说的单位不同,可我还是想不通,他在西安待了五十年,官做的比拴牢他爸还大,拴牢他爸是我村的村长,怎么还用废了多年的老单位?怎么还每年跑回老家农村来?

可他的确已经是个城里人了。见我的第一眼在二牛家门前的粪堆旁,便问:“你咋是窜脸胡呢?你爸脸上光堂堂的啊!这遗传咋回事吗!”我也觉得我不应该满脸都是胡子,也觉得这遗传有问题。就像我爷虽不是地道农民,可我爸做了一辈子农民啊!怎么却到我这辈儿,我就考上大学了呢?的确这遗传有很大的问题。

我开始想了许多遗传的问题:拴牢他爸当了一辈子村长,拴牢却没拴牢,成了疯子;二牛坐了二十年监狱,二十年后二牛的儿子却是我们县公安局局长;秃子他爸他妈头都不秃,个子不过一米五,秃子却头秃了,个子长了一米八七。所以我寻思着这人世的事都是偶然的,就像我一样。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计划生育正紧张,本来就没有我,可拴牢他爸给我家少划五分地,我爸就噪了,所以没过多久就有了我。自然我家十二袋子麦让拴牢他爸和计生委装走了,可我家只有十二袋子麦啊!以致于我后来一直很瘦。所以不知是该感谢拴牢他爸还是该恨呢?但我来到这个世上就像我考上大学一样是个偶然,可遇然是可怕的。

我小学念了七年书放了七年牛,我初中在砖瓦窑推了一年砖车念了二年书,结果还考上了高中。所以我莫名的高兴了,我爸说:看来能念。然后就不让我干活专心念书,他开始当小工。可当我不干活光坐在教室念书时,我非常的难受。所以早读时我就在操场跑十圈,边跑边喊,因为我有劲使不上难受。上课我是看书睡觉,书看得越多,觉睡得越美;觉睡得越美,梦作得越好,可有时也会作恶梦,梦见我爸当小工从房上跌下来了。我就开始恨自己为什么会睡觉,我爸还在当小工啊!可我爸知道我在念书,却从没来过我学校,也记不清我念几年级了。但他记得清我家有十二亩八分地,哪一块地肥哪一块地薄;还欠二狗家三百八十元犁地钱;苹果树今年还得套二百个袋子;磨面价又涨到五分钱一斤。这样想想我念书在我爸哪儿不算什么大事。所以我就继续看书睡觉这样规律地度过高中三年。

带了三年课的语文老师从不认识我,一是我坐在八十人教室的后边一个没窗子的角落从不发言。二是我班里人长的灵醒的都坐在中间,而且积极发言,所以老师都认识。有一次因为我写了篇作文,可能比较好,语文老师点名问我:“你高一高二的语文老师是谁?”我傻呆了,寻思了好大功夫,喷出两个字:是你,于是全班都笑了,他却莫名其妙。高考前,根据平时练考成绩,班主任在我们班划定了五个人。五个人都长的稀,喜欢发言,五个人没有我,我也知道自己走不到人前面去。结果一考出来,“五虎上将”都没上线,我却考上了。班主任强忍着痛苦的笑脸对我说:“祝贺你:你是漏出来的。”我也觉的我是漏出来的。同学们都说:锅底有肉,上帝没吃狗连骨头都叼走了,真是个偶然。

可我感觉我吃的是人肉。当我爸含着眼泪把粮囤翻了个底朝天,粜了六十袋麦送我上大学,可我家当时只有六十袋麦子啊!我觉得自己不是大学生,是拴牢他爸,是计生委!我一直在想,如果拴牢他爸不给我家少划五分地,我爸就不会噪,计生委就不会拉走我家十二袋子麦。都是由于这么多的偶然造成我考上了大学。

我现在是个大学生,是一个偶然的大学生。因为今年我家没有六十袋子麦可粜了,所以我大学能念多久,的确还是个在继续的偶然。可这么多偶然就造成一个必然:我就是一个上大学的农民。遗传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