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色心境

（一）

北方的秋天，难得会有阳光明媚的日子。而今天，太阳却是格外的卖力，阳光下的一切都是暖暖的。雨荷就这样静静地坐在自家庭院的藤椅上，斜靠在椅背上的瘦弱身体被宽大的披肩包裹着，眯着眼睛透过院子里的柿子树，享受着阳光。那已变红的柿子在宽大叶子的衬托下，格外抢眼，这会儿，在雨荷的眼里，它们更像是一团团跳跃的火，而阳光更是助推了它们的激情，在这个秋日的午后，不断地燃烧，燃烧。自从雨荷得知自己的病情以后，她就一改了过去午睡的习惯，而是每天到院子里晒太阳，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她要利用自己所有的时间去享受自然，那样她才会真切地感到自己还活着。

而今天就在今天这个天气格外好的午后，她更是把自己修整得格外利落，灰色浅绿格裤子，米色的毛衣，淡淡地化了些妆的脸在桔色披肩的映衬下，不见了往日的苍白，多少有了些色彩。她在等待，等待她的挚爱，也是她唯一的牵挂，她的儿子伊凡。早在伊凡五岁的时候，雨荷就与丈夫离婚了，也是从那时候起，她也不再像以前一样照顾儿子的饮食、起居，甚至到后来的学习也很少过问，虽然雨荷总是与儿子共度周末，在放假的时候带他出游，但是，做为母亲的她还是有着深深的愧疚。

每天的这个时候，邻居们都去忙自己的事情了，周围没有了嘈杂声，尤其是雨荷的小院，寂静、温馨。五年前，雨荷卖掉了曾与前夫共同生活过的房子，搬来了这里，她喜欢这里的环境，宁静，更是喜欢这里古朴的建筑风格，还有这个二十多平米的小院。自从雨荷搬进来，小院变得生机勃勃了，杂草被铲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棵柿子树，树下栽满了她喜爱的花草，月季、兰草、雏菊……，在小院的中间，用花砖砌起了一小片，放上藤椅和木桌，过起了她向往已久的览书品茗的生活。

院外跑过来几个孩子，透过栅栏看着树上熟透的柿子，私语着要摘下尝尝，有个眼神好的，一眼看到了院中坐着的雨荷，轻轻拉了小伙伴想要悄悄走过去，“等等，”雨荷那双空洞的大眼睛有了些笑意，她费劲地从藤椅站起来，一边笑着去开小院的门，一边轻声地说：“欢迎你们，阿姨想请你们帮忙摘柿子，可以吗？”孩子们怯怯地看着雨荷，搞不懂她说得是否是真的，雨荷明白，现在的家庭，不会有谁买不起几个柿子，孩子们多半是好奇，在繁华的都市里，对于花草是司空见惯了，而果树却很少见了。寂寞让雨荷深深地害怕，甚至是怕到了骨子里，那与外界的接触，更是让雨荷有着剜心的疼痛。对于孩子们，他们是清纯，顽皮，不需要你过多地去推敲他的想法，换句话说交往是很简单的。对于一直独居的雨荷，孩子们简直就是上帝赐予她的礼物。于是，她极力表现出热情，招呼了孩子们进院子，强撑着自己虚弱的身体拿出来上次儿子带来的干果和饮料招待这些小精灵们。小院儿里一改了往日的沉闷，孩子们嬉笑地围着柿树打闹着，那声音简直就能把树上的柿子震落下来，雨荷也被这一情景感染了，清秀的脸上出现了久违的笑容。那笑就像刻意画上去的一样，浅浅地挂着，谁都猜不透那笑容后面有着何样的感觉。雨荷就是这个样子，就像她的名字一样，雨中的荷花，被雨雾罩着，总是让人看不清真实的面目。

孩子们还在闹着，树上矮处的柿子已经被他们全部摘了下来，他们正在研究如何才能把高处的柿子够下来，雨荷坐在离他们不远的藤椅里静静地看着，想起了伊凡小的时候，那年秋天，伊凡9岁，雨荷带着他去采摘，到了果园里，苹果树、梨树、柿子树，棵棵树上硕果累累，雨荷拉着伊凡高兴地跑来跑去，当雨荷引导伊凡摘苹果的时候，却发现儿子在收集果树的叶子，不言而喻，那次采摘的结果是雨荷收获了若干的水果，而伊凡的收获好多的树叶。回来后，伊凡一片片地把它们夹在《时尚》杂志里，整整两大本，现在还在雨荷的书橱里。伊凡说得好：黛玉葬花，我呢只能藏树叶了。伊凡从小就喜欢看书，为此，雨荷给她买了好几套小人书，什么《三国》、《西游记》、《水浒》、《红楼梦》等等，这些可都成了伊凡的至宝了，直到现在，他还时不时地翻看翻看。

一想起儿子，雨荷的脸上总是漾着微笑，即幸福又苦涩。儿子已经成了雨荷心中永远的痛，那种痛就像一只五味瓶，掺杂了很多种滋味，有爱怜、有愧疚、有不忍，还有丝丝的幸福……

（二）

天空中大朵的棉花样的云，不知何时被撕开了，掸得薄薄的，像丝棉、像纱幔…，风轻揽着她们的腰身，小心翼翼地滑着，云更加慵懒地变换着姿势，幻出奇妙的形状。雨荷轻蹙的眉头也随着云舒缓了开来，药在她身体发挥了作用，疼痛也随之减轻了许多。随着病情的恶化，雨荷发病的间隔越来越短，癌细胞在她的身体里肆虐着，不断扩张着自己的领地，本已瘦弱不堪的雨荷只有毫无抵御的去迎接剧痛。每当狂风暴雨来临的时候，雨荷总是轻咬着下唇，闭着眼睛，无声地等待它狂暴后的片刻安宁。这会儿，似乎疼痛已经远离了她，但额头上渗出的细小、密麻的汗珠，足以令人想象得到那剧痛带给肉体的震撼。原本很丰满的雨荷被它折磨得只剩下皮包着骨头，不是那双大眼睛还不时忽闪着，准会以为是骨感美女的蜡像，如果这时有风刮过来，立刻就能把她裹到另一个世界里去。

雨荷累了，好久没有这样了，那种累不仅来自身体，更来自内心。她勉强地站起来，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到卧室，她要休息一会儿，哪怕只是靠一靠。听保姆陈阿姨讲，伊凡来过电话，学校有些事情耽搁了，恐怕要晚一些过来。雨荷的床靠近卧室的落地窗，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晒了大半拉床。雨荷就蜷缩在床头上，懒懒地晒着太阳。好美的阳光，雨荷慨叹着。她知道像这样的享受，享受着阳光，享受着温暖，享受着宁静的日子不会太多了，也许在突然间就会失去，像一只很美的水晶球，不小心的脱手，就永远不再会有曾经的幻彩。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雨荷习惯了孤单，习惯了一个人静静地呆在空旷的房间里。这个家除了保姆陈阿姨要来照顾雨荷，来得最多的就是伊凡了。而在她的情感世界中，亲情远远超过了其他，确切地说她只剩下亲情可以去永久地品味和回顾了。雨荷的眼睛静静地凝望着白墙上不知道被什么东西透过光折射出的“虹”，那虹就像雨荷的爱情，被雨荷的热情烘培得绚烂多姿，又因诸多的因素，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雨荷一个人独品癫狂后的苦涩。

雨荷微微欠欠身子，换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眼神飘移到窗外，看着树上的叶子忽悠忽悠地被风吹动着，脸上还是木无表情，是啊，雨荷又何曾不是一片叶子呢？总是在春天的时候看到希望，却又在秋天随风凋零，身躯永远回到大地的怀抱，而灵魂随着那段精彩的逝去枯萎…

雨荷的春天是在一个夏季来临的，一个带着书卷气的阳光男孩儿悄悄地出现在雨荷的视线里，他的单位与雨荷的单位只隔着一条小路，从开始默默地与雨荷一起坐公车，到后来天天骑着单车往返十几公里接送雨荷上下班，这样浪漫的过了两年多，他成了雨荷的丈夫，伊凡的父亲。雨荷也是在他的宠爱下幸福地过了几年。那时候的雨荷眼睛只有单纯的亮，他无形中成了雨荷的天，雨荷的地。直到有一天，他为了一个女孩儿无情地把雨荷置身于一个冷风习习的深秋里，雨荷的爱也随着秋叶的飘落凋零了。

这个沉痛的事实在一夜间将雨荷击垮了，她的自尊、她的骄傲，甚至连她的自信都在顷刻间倒塌了。雨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个星期，不吃也不喝，眼泪不停地流着，哭累了就昏昏地睡去，又在噩梦中惊醒，回到现实也就又回到了痛苦的怀抱。

一个星期后的雨荷强打着精神走到了门厅的穿衣镜前，竟然认不出里面的自己。“我真的这样一无是处吗？”雨荷困惑地看着镜子里面那个憔悴的自己。这个雨荷自己提出的问题整整跟随了雨荷若干年，虽然通过雨荷的努力，事业上小有成就，慢慢摆脱了经济上的困境，儿子伊凡也在优秀地成长着，一切都开始步入了正轨，但是雨荷仍然会每天午夜在噩梦中惊醒，辗转到天亮；仍然是一改旧时的直率和爽朗，冷漠间却少了自信。

这一切对于病榻上的雨荷已经成为了永久的过去，那个曾令她深感有内涵、有风度、有情趣的男人，那个曾令她钦佩、敬仰而又深深伤害了他的男人已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对于他，雨荷没有爱了，也没有恨。雨荷信奉一句话，那就是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雨荷把这个权力还给了他，虽然痛苦，虽然难过，但雨荷还是坚强的放手了，为了自己曾经的爱，为了自己那点无助的尊严。

阳光暖暖地抚慰着雨荷的身体，雨荷渐渐地睡了，脸上开始有了点红晕。对于雨荷来说，这简直是太难得的一件事情了，自从生病开始，她的脸上很少有这样时候，颊间的红晕像两朵盛开的玫瑰，又像是衬托太阳的霞光，映得雨荷如此的安静，如此的美丽。她累了，该歇息了，希望不会再有恶梦侵扰她，她已经不胜重负了……

（三）

北方的海滨早早地没有了盛夏的酷暑，海风吹到身上，带着咸咸的味道，也带来了初秋的寒意。海拖着雨荷的手在沙滩上散着步，在夕阳的映衬下，海面上泛起了霞光，海水翻卷着，一浪浪地推向沙滩，又悄悄地退回去，像是舞女的绸带，轻轻舞动，抚平了滩上的喧嚣。

海是雨荷在感情最彷徨的时候遇到的，第一次的约会是在上岛咖啡，一顿很简单的工作餐，却令他们谈了许久，一边是阳光十足的海，另一边是一脸倦容，憔悴不堪的雨荷；一边是滔滔不绝的说服，一边是默不作声的倾听。总之，海给雨荷留下了深深的印象，虽已是快四十岁的海，仍然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气息，眉宇间有着这个年龄男人成熟的霸气。这个男人，令雨荷沉迷了，并深深地爱上了。对雨荷来讲，内心的创伤是很深的，她自己知道不会再有任何感情融进她早已枯萎了的心房，可当爱情真的来了，是谁都挡不住的，更何况是一个需要爱滋润的女人。雨荷对爱的诠释是为了爱可以牺牲自己的一切。她真是这样做的，为了这份爱付出了很多，甚至是爱的本身。

海喜欢晚饭后拖着雨荷的手散步，喜欢看大海，喜欢清新的空气，这也同样是雨荷所喜欢的。就在一个秋日的周末，海把雨荷带到了海边，在离海边不远的宾馆里住下了。推开窗，外面有个小小的花园，里面种了好多郁郁的竹子，轻轻一扭，就会滴出水来，难得北方会有这么好的竹子。而这片竹子恰好挡住了卧室的窗子，“好美的景致”，雨荷叫着，拖着海就往屋后跑，园子里栽了些吊瓜、葫芦、丝瓜什么的，看着雨荷开心得像个孩子似的，海也很欣慰地笑着。海是很爱雨荷的，他很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让雨荷忘掉往事，开心地过每一天，同样也希望通过不断地对雨荷的影响和开释，她能走出内心的阴霾，调整好自己，开始新的生活。

那天晚饭的时候，海带着雨荷在这个海滨小镇走了大半圈，终于找到了那家令海每每提起都啧啧称叹的餐馆，那里的环境很不错，莫名地有种归家的感觉，那顿晚餐，雨荷和海都吃得撑了。随后，这两个沉浸在快乐中的人，以风一样的速度地回到了海边。黑黑的天幕已经拉了下来，上面缀满了亮晶晶的星星。海水没有了日光下的蓝色，黑沉沉的，海边的沙滩上隐约看到稀稀拉拉的人或移动着或静立着。秋天的海边有了些凉意，海拥着雨荷，尽量地不让她感到寒冷。他们登上了沙滩上一块很高的礁石，坐了下来，默默地看着大海，海水哗哗地推过来，又退回去。海打开了手机，熟悉的曲子带着乡音，漫布在他们的周围，雨荷偎依着海，嗅着男人身上那种香烟合着汗的独特味道，雨荷醉了。她默默地祈祷着：上苍阿，如果每一天都能这样，我宁愿以十年的生命去换身边这个男人所给予我的幸福。看着宽广的大海，雨荷苦苦地笑了笑，这个该死的世界就这么会捉弄人。不言爱，不谈感情，雨荷在负伤后把自己封存起来，虽然偶尔还会有孤独的感觉，虽然还会被旧日的创伤痛醒，虽然还是期待着有一个真诚的男人呵护自己，但她还是紧紧关上了心门。可是，谁又想到她能遇到海，谁又能想到海为了雨荷熔化了自己，并深深地融入了雨荷的生命中，谁又能想到这份爱在雨荷的心中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但恰恰就是这份爱，这份无法割舍的爱竟是没有结局的。

海滨之行，为雨荷的爱情描绘出了太多的绚烂。雨荷深深地陶醉了，时不时设想着未来，想着与海的快乐和幸福。但雨荷错了，错在她爱上了一个有家室的男人。很长一段时间，雨荷沉浸在痛苦中，何去何从选择的痛苦，放弃和拥有矛盾的痛苦。最后，雨荷还是选择了与海分开。虽然她的举动刺伤了海，虽然海对她的误会加深了，但是雨荷还是固执地做着。因为她知道，只有她的放弃，才不会给海带去太多的痛苦。

和海分开后，雨荷离开了那座城市，换了个环境隐居起来。但每当想起海，内心深处还是隐隐地痛着，是因为那份真爱，所以才痛着。而那次海滨之行，更是成了雨荷最美好的回忆。

太阳斜斜地向西沉了下去，房间里没有了阳光，一切都暗了下来。梦里的雨荷和海挽着手漫步在沙滩上，看夕阳西下，听涛声汹涌，品味爱的甜蜜……沉浸在幸福中的雨荷，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那笑慢慢地凝固在她安详的脸上，没有了色彩。

（四）

伊凡来的时候，房间里异常的安静，陈阿姨坐在雨荷的床边，悄声说着话：雨荷阿，走好啊。人这一生就是这样，哭着来到这个世界，什么都是要经历的，喜也好，悲也好，怎样都是一辈子阿…不管怎样，做为女人，你应该知足了，有人深深爱过你，给过你幸福的时光，虽然短暂，但毕竟还是拥有过。你还有个好儿子，你应该欣慰了。雨荷阿，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是毕竟闯过来了呀，看看你，临走了都是这样含着笑，老大姐知道你，知道你释然了……

伊凡轻轻走到妈妈的身边，俯下身子摸摸雨荷的脸，眼泪顺着脸颊飞速地滑落，他拉起妈妈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摩梭着，口里呜咽地喊着：“妈妈，妈妈……”

雨荷走了，是带着微笑走的。这个世界她没有了太多的眷恋，悲和喜、怒与哀；金钱、地位、权力……这些凡尘俗事都再也扰不到她了，脱去了铅华的她，在彩虹散尽的时候，含笑融入了天际。

若干天后，伊凡在整理妈妈的遗物时无意间看到了一本厚厚的日记，翻开扉页，是雨荷隽秀的文字：

不堪寂寞写清秋，

细数风声枕上愁。

泪尽云端香已去，

苦生心底恨无留。

小舟缓渡芳心动，

新月轻移蕖影幽。

波弄琴音珠欲落，

丝丝切切几时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