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焕叔
每个人都是一部内容丰富的书,不管这个人多么地低微。
想起少年天真快乐的生活,总在眼前映现出几个亲切的人来,有的逗我欢乐,有的给我瓜果吃,有的向我讲故事,他们是我所尊敬的人,文焕叔就是给我讲故事的一个人。
一、梦吃一盘桃
文焕叔是我近叔伯叔,住在我家南边第二家,一生未能娶妻,是个思情敏捷善于言谈的人。
他家很穷,母亲眼有残疾,脑子迟顿;父亲惫懒,无冬历夏,总是在街上大门洞里下象棋。其家祖辈务农,家一长方小院里,两间东屋,两间西屋,已经简陋得需要修缮了。
文焕叔从小在田里风吹日晒,辛苦耕耘。时值日本鬼子侵略年月,在我村东面六里地马兰头村有个炮楼,四二年初冬一天,他与许多村民在炮楼外挖壕沟,于太阳落山之际,闯来一群日本鬼子和几个汉奸,把他等六个年青人抓走了。之后,把他们偷运到青岛,受尽凌辱殴打,苦不堪言,原来是要抓到日本去当劳工的。
他们在青岛港等待着,等人数到齐了,坐船再去日本。就在船开往日本的前一天夜里,文焕叔作了一个梦:爷爷给了一盘熟桃,他饥渴地吃了个饱。及至醒来,心情激动得难以抑止,转而思想到:这不是我爷爷点化我了吗?叫我逃吗?吃桃不就是逃吗?”于是,乘大家熟睡之际,在黑乌乌的黎明前时分,急急慌慌地逃出了港口,来到青岛街上,衣衫单薄,迎着凛冽寒风,纷飘的雪花,但他顾不得这些,咬着牙关,逃出青岛,一路上讨着饭,走了半月之久,回到了家里,已是瘦的皮包骨头,累的难以走路了,家里庆幸他逃离了一场劫难。
村中人人都知道这件事。
二、“火烧战船”
在那个年代农村里,谁一戴上穷的帽子,又是平头百姓,就很难找到媳妇了。我小时候村里就有不少光棍汉,文焕叔也在其列。婚龄期间,很少有人向他提亲,中间曾有几个说的,虽然女方是残废或二婚之人,但都没有说成,就年月匆匆地过了岗了,至使文焕叔成了光棍汉。
没有媳妇,使他心理有些变态,把父亲的懒惰,归咎于娶不上媳妇的主要原因(但他对母亲还是很孝敬的),与他父亲心生隔阂甚至抵制,同父亲争执起来就抑制不住急愤。终于在一年初春的一天,因安排种地事与父亲吵起来,急得他伸手想打父亲耳光,父亲一看,就急急地跑出家门,他满肚子火熊熊烧着,听不进母亲的哭劝和邻居们劝阻,而一跃跃到小东屋房上,房上有几堆花柴,他从兜里掏出火柴就点着了,当时南风刮着,风乘火势,烘烘地烧了起来,那时刻他已是发疯了。
幸亏大伙赶紧上房,很快用水泼灭腾起的火,才没殃及他家那座破旧的小房。
这以后,村里人见到他常常开玩笑说:“文焕呀!还火烧战船码?”说得是曹操赤壁大战被火烧战船的事,这是对他上房点火寓有讽刺之意。他则讪讪地说:“别闹了。”
三、讲故事
文焕叔小时候跟着爷爷念过短时间私塾,他头脑聪明,家有本康熙字典,自学了不少文字。当时,他还算乡邻中的文化人,能写信,毛笔字写的公正有致;他还有一套白话四书,阴雨天等闲暇时间常看,他看的细、又深思,书里的主文和解释都能背下来,常常向我讲:有朋自远方来、人生务本、吾日三省吾身等等;他还会背三字经、千字文全本。当然,他最大的本事是讲故事。他家有济公传、岳飞传、三侠五义、西游记、三国演义等书,有的是残本,他看过后,记得清晰全面,常向我或小伙伴们讲书里的故事。
我清楚的记得,在那夏天的晚饭后的井台上,我和伙伴们围着文焕叔,听讲岳飞传里牛皋大战金兀主的故事,星光闪烁,凉风轻拂,心里十分欢欣。或者阴雨天在他家里,或者在街上歇着的人们中,或者在地里的树荫下,我和许多人听他讲三国、水浒、西游记、济公等故事,那是多么欢快惬意的时刻呀?那曹操的奸诈、李逵的粗莽、孙悟空的七十二变、济公的诙谐等等,文焕叔讲得惟妙惟肖绘声绘色,他的语言形象生动,且幽默风趣,有时做起即兴的动作来,我简直进入了故事中的化境,身心激动着、喜悦着、满足着、快慰着。那时文焕叔讲故事的水平,在我觉得不比现在的单田芳、袁阔成差;又当时电影少、没有电视、文化娱乐少,所以,他讲的故事更具有吸引力感染力,给我当时少年的心怀,带来奇思妙想欢欣鼓舞。
我离家当兵后,又专业在外工作,就很少回原籍了,但每次探家,我都要看望他,有时重温一下少年的欢乐。后来他父母相继去世,妹妹亦出嫁,他又盖了一处新院,但仍是一人孤独生活,终因得不治之症,于近七十岁时去世。
文焕叔而今去世多年了,但我每每想起他,容颜仍是那么亲切,话语还那么风趣,他的坎坷经历,他的乖错命运,他的美丽故事,永远令我思念和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