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姥姥

姥姥去世将近两年了，在这期间里，我一直想为姥姥写一些关于她的文字，可是，我知道仅凭我对她的了解和我拙劣的文笔，是无法描述她平凡而伟大的一生的，所以这个想法一再搁浅，但是近日对姥姥的思念日益强烈，迫使我不得不拿起笔，为她写点什么。

我出生的时候，姥姥已经71岁，所以我对姥姥的生平了解都是通过她以及妈妈零碎不全的故事中拼凑的。我知道姥姥出生在清朝末期的一个大家庭里，兄弟姊妹7人，姥姥是家里的第二个女儿。在生最小的一个弟弟的时候，她的母亲因为难产而去世。小的时候，姥姥送她的弟弟上学，因为那个时代女孩是不允许进学堂的，所以，姥姥总是在窗外偷听老师的讲课，每每回家以后，她的弟弟还不能熟读的文字，姥姥已经能够流利的背诵下来，姥姥的父亲很无奈的对她说：“可惜你不是个男孩子，否则，供你一个人就足以顶门立户了。”

姥姥十九岁那一年，由她的父亲作主嫁给了当时号称“热水汤头等人家”的姥爷家里，那时候，老爷家是地主，刚刚结婚的两年里，姥姥以少奶奶的身份过的很顺心，但是，两年过后就分了家，分家以后，原本就是浪荡公子的姥爷染上了赌博的恶习，很快就把家里输了个精光，以后一家人的吃穿用度就全靠了姥姥一个人的肩头支撑，姥姥一生一共生了十四个儿女，到最后成活了九个。容易想象，这样的一大家子人，再加上一个嗜赌如命的丈夫，姥姥遭受的是多大的磨难，而养活了这些儿女，姥姥又是多么坚强。

听她讲，姥姥一辈子最伤心的一次就是她还是坐月子的时候，家里已经断炊，可是姥爷又出去赌博了，几天都没有回家，姥姥找了好几家终于找到了他，盛怒之下的姥姥拿了他们桌上正在玩的牌就回了家，把牌放进灶塘一把火烧了，随后回来的姥爷揪住姥姥的头发让她把牌交出来，得知牌被烧掉了，对姥姥一顿痛打，正在月子中的姥姥本来羸弱不堪，很快就昏死过去，而醒来的时候，身边是闻讯赶来的妯娌，姥爷他人已经又在赌场里。

姥姥信佛，而信佛的原因归根到底还是在姥爷身上，姥爷那年得了一种奇怪的病，在大腿根部烂了碗大的一块，看过的医生们都说已经不治，姥姥为了救他，在灶王的神像前面跪了一夜，并许愿从此持花斋（即农历每个月的初一、十五和节日吃素食）、念经，并情愿借半生的寿命给姥爷。也许是精诚所致，姥爷居然慢慢的好了起来。而使姥姥对佛教死心塌地并且终生吃素的原因是因为我的大舅，大舅十七、八岁的时候，国民党抓壮丁，一起抓了大舅和同村的许多人，姥姥整整一夜跪在灶王的神像前面祈祷，几欲昏厥，没想到奇迹真的发生了，第二天天还没亮，机灵的大舅居然偷偷跑了回来。从此姥姥持长斋，每日早晚烧香念经，风雨不误。

姥姥还有一件让她懊悔终生的事情就是我真正意义上的大姨，姥姥的第一个女儿，也是姥姥最美丽的女儿。当时姥姥家里很穷，而姥姥的一个妹妹因为是地主而很富裕，生了孩子以后，就想要我这个大姨过去帮忙带孩子，虽然姥姥知道这个妹妹从小很吝啬，但是因为毕竟是亲姐妹，想着孩子去了以后能吃饱穿暖，姥姥就答应了，走的时候，大姨不愿，别的小孩子也抓住大姨的手不叫她去，可是姥姥狠狠心，还是叫她出门了。没想到，大姨去了以后，我那个姨姥姥根本不把她当成自己的外甥女，而是当成了一个奴隶，除了带孩子，还要做所有的家务，而且经常挨打，过了几个月，姥姥去看过她一次，大姨哭着让姥姥领她回家，可是，那个狠心的姨姥姥不允许，对她说：“你要走，就把衣服给我扒下来，鞋给我扒下来！”数九寒天，没有衣服怎么上路呢？无奈的姥姥就安慰她说，“再过些天就过年了，你回去过年，咱们就再也不来了。”听话的大姨没有再坚持。姥姥走了，大姨泪汪汪的站在山头上望着姥姥的背影，好久好久……谁知此一去便成永诀！姥姥走了没几天，姨姥姥夫妻打架，动菜刀拼命，年幼的大姨哪里见过这种阵势，想出去喊人，却被反锁在房子里，她只能在屋子里大喊，可是没有人能听见这深宅大院里的凄惨。第二天，大姨就病的奄奄一息，姨姥姥不给请医生，却找人用一块破烂门板把大姨往她自己家里抬，就这样，大姨死在了回家的路上，年仅十六岁。这件事让姥姥肝肠寸断，后悔终生。这件事也是姥姥给我讲的所有事情中，最让我震撼而且心痛的一件事。后来姥姥老到记不得什么事情的时候，却还经常叫着这个女儿的名字“大萍”。

在那个艰苦的年代，姥姥给孩子吃的饭里还有一些粮食，她自己就全靠着野菜过日子，孩子多，为了做孩子们的衣服，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老茧，那时候的衣服上面的扣子和现在不一样，是那种类似唐装的、盘成的扣子，中间那个疙瘩需要用牙齿和手一起配合拽紧，光是为了这些扣子，姥姥的牙齿就慢慢松动了，以至于早早的掉光了。还有地里面的农活，等着姥姥去做，为了一家人的生活，姥姥还要开垦一些荒地，以稍稍增加一点食物来源。除了第一个孩子，姥姥再没有坐过完整的月子，经常是生产后几天，就坚持着做活计了。姥姥从小深知知识的重要，坚决摒弃了男尊女卑的思想，在那个把孩子养活都困难的年代，她仍然让所有的孩子念书，这也加重了她肩上本来很重的担子。有的时候，为了孩子们几分钱的学费，她常常借遍四邻和亲友，为此也没少遭受白眼和冷遇，很多人讥讽她说：“自己找罪受，丫头还让上学，真是没见过！”幸而她的孩子们都积极向上，现在，除了二姨和老姨在家务农，其余都是吃“公饭的”，这让姥姥很欣慰。

按理说，姥姥家已经很困苦，应该是别人接济的对象，然而，善良的姥姥却不能不理会那些吃不上、穿不上的人，每每有可怜的人来到姥姥的门前时，姥姥总是拿出家里最好的食物和衣服给他们，尤其是那些贫苦的孩子。姥姥决不会让来人空手而归，有时就算只是一个菜团子。姥姥常说：“穷帮穷，咱们不伸手谁伸手啊！”到现在，还有一些已经六、七十岁的老人一说起话来就念着姥姥的好，说姥姥真是活菩萨。

旧社会终于过去，新中国成立以后，姥爷不再赌博，姥姥也从此减轻了不少负担，而且，大点的孩子们已经能够帮忙养活家里了。姥姥一辈子最感谢的人就是毛主席，是毛主席让姥爷不再赌博，这个家又有了家的样子。姥姥总是把毛主席的话挂在嘴边，举个小例子，姥姥是小脚，每当走路走不动的时候她就对自己说：“毛主席说了‘不怕牺牲，艰苦奋斗，排除万难，争取胜利’”，从而有了走下去的毅力。从小，姥姥就教育我们，一定不能忘了毛主席，是毛主席让我们翻身的。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姥姥一家经常面如菜色，而姥姥更是全身浮肿，但是，姥姥从来没有说过毛主席一句不好。

姥姥最爱看的电视节目是新闻联播，每天都要看，而且能够把时事分析的很透彻，口才也好，说出的话一点也不像一个不识字的老人。因为舅舅们都在政府工作，所以有的时候，舅舅的同事来家里做客，和姥姥聊天，都问舅舅：“你母亲以前是不是在政府机关工作？”这时的舅舅们只能偷笑，因为即使解释了，也没有人会相信姥姥是目不识丁的。

另外我发现姥姥有惊人的记忆力，我们小的时候，都是在姥姥的故事中成长，或许你会说，这没什么特别的，老年人都会讲很多故事，可是我要说的是，姥姥讲的并不是普通的神话或者童话故事，而是成本的西游记、五峰会、小八义、杨家将、封神榜等等。从小我就认为，姥姥讲故事的水平一点不比那些评书大师们差，长大了以后翻书来看，居然基本没有什么漏掉的话！我曾经不解姥姥不识字怎么会知道这么多故事，后来妈妈告诉我，原来是姥姥小的时候，她的弟弟读给他听的，而她听过之后就能一字不落的讲述出来，可惜姥姥生在了那样的一个年代，假如生在现代，一定是一个奇才！

姥姥八十三岁那一年，我的姥爷去世了。我曾经一度认为，姥爷的去世不会对姥姥造成太大影响，因为姥爷年轻的时候是那样对待姥姥，而我的记忆里，他们也是总吵架。可是慢慢的我发现，姥爷的去世给姥姥的是很大的打击，姥姥其实很思念姥爷，开始的时候她并不说，后来，姥姥因为年龄大了，说话有点不经思索了，她才常常会说起，经常梦见姥爷，或者总是说他们之间的一些事情。甚至，她很感激姥爷，因为无论如何豪赌，姥爷从来没有把她抵押出去，那个时代，输掉老婆是很正常的事情。也许正是这一点，能够稍微宽慰姥姥的心，使姥姥不被击跨，无论多么艰苦都能挺过来。

姥姥一辈子勤劳，我小的时候，经常看见他们在田地里干活的身影，妈妈是姥姥的第十二个孩子，大舅的第一个孙子，只比我小一岁。对于那么大的年纪的姥姥，要是想让哪个儿女养活，儿女都是义不容辞的，根本不用自己下地干活，可是姥姥只许儿女们帮忙，却不许他们“剥夺”她干活的权利。直到姥姥八十九岁，才彻底从农活中撤了出来。因为儿女们不再允许她独自生活，开始轮流侍奉，可是她常常念念不忘的是她的老院子，老屋子，她的那片田地，直到临去世的前一天，舅舅们又把她抬回老屋，在那里她欣慰的结束了她九十四年的生命历程。

姥姥的一生是平凡的，甚至没有任何传奇色彩，但是，我却深深感到姥姥的伟大，那种伟大，正是中国劳动妇女身上所汇聚的精华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