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的事

文坛牛犊 散文 挚爱亲情 2007-05-19 17:15 责任编辑:何须分明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047481
编者按

文字与灵魂的纠缠,纠缠出了不屈的生命。

——读史铁生作品有感

我最先接触到史铁生的作品是《命若琴弦》,这是一本短篇小说集。可正是这本短篇小说集从此把我的心与他的作品撕也撕不开地贴在了一起。

奶奶临殁的时候,喊着我的名字,她想见她唯一的孙子最后一面。可伯伯们不让人去学校叫我,怕误了我的学业。然后她知道见不到了,让人把自己抬到大门口,她说房子太闷热,可那是冬天。她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瞅着门前那条我上学去的路,瞅了七天。她说:“我犊儿回不来了,婆等了七天,等不及了,得走了。”说完,她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后来姑姑哭着对我说。

七天后,我被叫了回来。我站在门口,抡起胳膊,带着哭腔狂吼着,把父亲伯伯们都叫了出来,质问他们:为什么不提前通知我,我就这么一个奶奶啊!他们一个个支支吾吾,说怕耽搁我学业,说我回来也于事无补。我又听到“学业”这个词,于是立马扑进屋里,抱出我那曾经积攒的一箱书,放在众人面前,又提出那瓶刷门用的汽油泼在箱子上,就把它给点燃了。这就是我的辉煌学业啊!这才是奶奶灵前最美的花!他们没人敢拦我,我跪在那燎人的火前只是哭,周围的哭声也渐渐大起来,然后我哭着哭着就没有了知觉……

后来在大家的喧闹声中安埋了奶奶,我草草地收整了自己还得为那让我痛苦一生的学业去奔波。人永远就得奔波于这种自我非我中,在矛盾的撕扯中谁都不敢祈求左腿给右腿一个完整。可我还是考上了大学,有了点希望。

在奶奶去世的第二年春节,三十晚上大家祭奠时。父亲就记起了一件事,他笑着对我说:“当年你烧的那箱书中还有一本命大躲过了一劫。”于是他拿给大家看,正是那本史铁生的《命若琴弦》。我就迷惑不解那么大的火把我都烘晕倒了,怎么还会有一本没有烧完。那封面的下半页已经没有了,可上半页“命若琴弦”这四个字却完好无损,内容更是不差一页。我想,这肯定是天堂的奶奶的苦心安排。

我没眨眼地看了一夜。是啊!当老瞎子的师傅告诉老瞎子弹断一千根弦,就可以取出药房医治眼睛,获得光明。可一千根弦断了,药方永远只是张白纸。经过痛苦经过醒悟,老瞎子还得告诉小瞎子,要获得光明,你必须弹断一千二百根弦。当弹断了一千二百根时,小瞎子也该和老瞎子一样了,生命到了尽头,天堂那就是永远的光明。

既然生下来我们就活在死的威胁中,那么又何必设定一个虚无的目标呢!这的确是人活着的迷途。当奶奶为了等见她的孙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等了七天,可等到的却是无望。难道人真是一堆无用的热情吗?

正当我陷入这种迷途时,才开始解读了史铁生其人其作品。一个意气奋发的少年响应毛主席“知识青年到农村去”了。后来插队归来,他提回了一双不能行走的腿。他说:“生病通常猝不及防,生病是被迫的抵抗。刚坐上轮椅时,我老想,不能直立行走,岂非把人的特点搞丢了,便觉得天昏地暗。”所以他说自己的写作是宿命的写作,是在展现自己的迷途。所以他写下了悠扬如牧歌的《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奶奶的星星》及深具悲剧色彩但给人以思考的力量的《我与地坛》,接着还写了长篇《务虚笔记》和《病隙碎笔》。

他那如琴弦般的生命写了这么多作品,把别人在行走上的时间全都花在对自我灵魂的解析与思考。他说自己未必适合当作家,只不过命运把他弄到这条路上来,左右苍茫时,总也得有条路走,这路不能用腿去趟,便用笔去找了。其实写作只是他寻找迷途出口的方法,更恰当的他应该是一个塑造灵魂的哲人。

他每一部作品都在展示给我:在这个多元化的社会,哲人根本不能可笑地分为唯心与唯物,更何况唯心不违心。科学撞不见任何人的梦,摸不到任何人的幻想。它并非我们的唯一依赖,更不是根本的依赖。有时它还有副作用,空调、电脑、汽车,让我们过着舒适得近似残废的生活。所以人活着,不是仅仅有了科学就够。史铁生的腿是瘫痪了,可我们大多数有腿的人灵魂已经高度瘫痪了。

谁说他心中有鬼作祟,我们心中都有鬼,只不过他心中的鬼飞上了天空,附着了云,成了“灵魂”。人要有宗教意识,要保持人的天性,要承认人是被单独分开抛到这个世上来的。来到世上我们的基因已经决定了我们只能是这个人,而不是其他人。命运给我们早已设下了圈套,人就永远处于这种局限中,克服这种局限从本质上说是徒劳,因为我们对待死亡束手无策。一开始科学是反宗教的,可发展到最后,科学与宗教却殊途同归。科学认为世界是可以证明的,可最终世界是不可证明的,上帝根本不能假设。

史铁生的作品正因为进入了宗教境界,灵魂福地,所以才超凡脱俗与其说残疾成就了他,不如说他成就了残疾,让世人明白其实每个人都是残疾人。

正因为存在本身是一个不可改变的事实,所以它就迫使我去思索人的终极问题。因此奶奶为什么还弥留七天等我,我也找到了答案,那就是没有答案。因为这是一个关于人死时灵魂的事,是一个人的生与死的问题。而人活着是永远解释不了死时的境况的,所以就让这个灵魂的事纠缠我一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