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爹大娘(苦泉)
昨天,接到了父亲的电话,说大爹已经水米不进几天了。我听了心里一颤。
大爹和父亲是堂兄弟,大爹比父亲年长两个月,从小和父亲一起在黄河边上混--帮人拉纤。解放后码头收归国有,兄弟俩有幸成了国家职工。父亲掌舵,大爹是机舱里的机器手。
大爹十三岁成家,大娘是我们老徐家最早的媳妇,十岁就嫁过来了。大娘家里穷,她长得又瘦又小。二爷(我爷爷是老大)家有几亩薄地,雇几个长工,算是富裕人家。也正是这几亩薄地,解放后大爹家给定了地主的成分。
大娘嫁过来时正值寒冬,没有合适的衣服,只能穿旧棉衣。棉衣袖子长,到河边敲冰取水,冰没敲破,袖子先冻硬了。整个冬天,大娘手脚冻伤,到处是裂开的血口子。二爷的脾气暴,大娘站起来还没有锅台高,要把一桶水倒进锅里可不是件容易事。常常连人带桶摔倒地上,自然招来二爷一顿毒打。好在,二奶奶是个好人,处处护着大娘,虽如此,但更多的时候还是婆媳俩一起挨打而泪水涟涟。二奶奶也是个苦命人。
十岁的孩子要和婆婆负担一家十几口人的饭食,使得大娘到现在个头也未长高。对那时的大爹,听到的记忆并不多。
爷爷常年在山里给东家放羊,年底回来带一点钱补贴家用。父亲是个冬天里还光屁股的孩子,整天饿着肚子在外面疯玩,看大娘可怜,常帮她拎水捡柴火。大娘也不时地偷一些吃的给父亲。到现在,每每提及此事,父亲还心存感激,这让父亲在以后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中和大爹一家的关系始终比另几个堂兄亲近。
当了机器手的大爹,长的魁梧健壮,有一把力气,不多说话。到我家来,赶上饭,也不吭声,端过来就吃。吃完了,抓起桌面上的烟丝卷烟抽。父亲常说,别看大爹长的壮,可没有父亲体质好。那年当造反派,响应毛主席号召“到大风大浪中去锻炼”(当时毛主席游过了长江),兄弟俩背着三八大盖,游过了黄河,父亲在河滩上躺了两个小时,大爹却一直睡到了天黑。
我上学前的日子,也和我的父辈们一样,在黄河边上混--偷生产队的水果吃。有一天听说大爹掉河里,已经救上来了。我不明白,水性那么好的大爹,怎么还要人救?后来才知道。那天大爹看机舱里的机器温度高,就出来拎水。河水被机轮推出的力量很大,大爹又提着桶,一下子被拖进河里,很快被大浪吞没了。小艇紧急放下,追了二里多地,才把大爹救起,那时大爹已经快游到岸边了,可也没了力气。他手里始终抓着水桶,因为,那是公家的东西。大爹是和水桶一起被救上来的。
前年回老家,看见了大爹大娘,虽然体力已大不如从前,但脚步还算稳健。大爹边在前面走,边把鼻涕抹到鞋后跟上。谁知现在水米无进、苦挨时日……
看大爹大娘,他们也曾如我现在一样健壮过,也像我一样努力工作过,他们创造了那时的辉煌,可他们还是老了,老到没有力气咽下一口水米。最终,我们都要走向死亡。
看着身边刚长青春痘的儿子。我心中突然产生了强烈的责任感和创造更加美好生活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