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的孤本

六、惊觉

恐龙已然在人间消失了上亿年，而在太行山深处却有恐龙的出现，我兴趣陡增！为能与这庞然大物早一点会唔，与同行者通向恐龙谷时可谓望眼欲穿。在通往“恐龙谷”途中，当地的随行人就介绍说，恐龙谷背靠卧虎山，面向卧龙山。卧虎山在秋冬两季登临山顶时，有幸的人能听到虎啸声，因山形似虎而得名卧虎山。卧龙山在大禹治水时，传说有青龙、黑龙、火龙三龙盘山而居为卧龙山。两山脚下便是恐龙家族的居所而叫恐龙谷。恐龙谷里的恐龙品种居多，有“重爪龙”，此龙是捕鱼高手，据说与鳄鱼相像。“三角龙”身体笨重，四肢稳固，头部剑与盾合二为一。“禽龙”性情温和，动作灵活，长着尖刺般的大拇指是禽龙的主要持征。其中最庞大的一个恐龙名叫梁龙，是被世界上确认最长最美，也是最仁慈，最善良的一条恐龙。身长27米，身高12米，体重10吨，靠食植物生存，性情善良慈悲，生活艰辛，常常因温饱问题而奔波。也常常被食肉族同类所欺凌。如果梁龙竖起来有十层楼房高。哦，为什么越是高大的生存越艰难，越是善良的越受欺凌呢？莫非恐龙族也有崇高与卑劣，君子与小人之分吗？我们听到此情此景无不啧嘴惊叹！随行人还说，女娲补天时，此处还有一只神龟是女娲的忠实劳工，整日里驮着五彩石为女娲补天搞运输工作，不辞辛苦，任劳任怨。玉皇大帝为记念神龟的意志与精神，特别把神龟按置在半山腰上以作永恒的记念。我立即觉得离天道很近，我怀疑玉皇大帝有可能就在某一个角落正窥视人间呢。果然，随行人员说，这里是玉帝精心呵护的百宝库，绕河东西两边，玉帝按置了两个金刚神人站岗放哨，消闲时有可能光临此地……

人们即刻停住前行说，要不要先领通行证？

随行者莞尔一笑，来之前我替诸位领了，但行无妨。

人们就哄堂大笑了。

我的神思被引入仙境之中，可见天道人间自有秩序。神奇蛮荒的山谷发出激荡深遂的涛声，我隐隐被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所牵引，正在无形中穿越灵魂的迷雾，抵达某一种意想中的彼岸！极目望去，哦，好美的景致，不，这里的景致不只是美，而是奇！我放目驰骋的世界像突然奇怪地被切了一刀，河水在一个兀立的断层中建立新的秩序，人们说那叫“侯壁断”。此处有一股大悬流，水势本该由西向东，却由于山石被阻只好屈尊扭身向北流去，于是就形成了悬流奇观，但在此处我仿佛有一种特殊的听觉，听到了一种哀怨，一种诉说，一种呜咽！许是由于反自然流势才使河水表现出一副如此悲切态度？我观察着，探索着，我很怕恐龙在某一个角落突兀地向我扑来，我怀着既急切又恐怖的心情一点一点往深处走进，陡然间人们站下了，无不惊诧：

哦，恐龙！

你看那身躯，你看那层层微凸风化的岩石，像，太像了！然后就有很多人表示苟同，好像他们都见过恐龙，都是亿年前喂养恐龙的饲养员转世，显示着极其内行的风范。

我松了一口气，却也惊呆了！这里的确是卧着一个巨大的恐龙，但那是一条天然的石龙，庞大的身体见头不见尾。微微隆起的身体，一垄一垄的白色瀑布，如同从天而降的雨帘。那拱形的头颅微微含首，两只眼睛却淌着泪……

那是河水吗？不，是泪，一定是恐龙眼里流出的泪水！这是我最准确的视觉与感受！我真切地看到恐龙在伤心痛哭，睁着一双无奈的眼睛流着不歇的泪水，它不仅自己流泪，而且整个躯体都在泪水中浸泡……人们拼命强调说那不是泪水，是王母娘娘的鸳鸯浴池，可我固执地认为那是无数恐龙角逐之后的血泪！我怀疑那就是备受强族欺凌的梁龙，它胸怀宽厚，心地仁慈，行事磊落，在阴谋者的残害下绝命于河道。它的泪水因长年流淌，流出一条酷似龙体的河道，河道两边经泪水冲涮层层灰白色岩石如同鳞片，碧绿的泪水蜿蜒而过，人们又疑是青龙下河，因得名青龙峡……

漫步恐龙谷，同行者在恐龙的头上寻找各种方位拍照留影，享受世俗的欢乐。而我却昂首向天，默默伫立，心灵深处在隐隐作痛，一种惊觉情绪弥漫了我的整个脑系，这里没有恐龙的生命却有恐龙的灵魂，我仿佛看到巨大的残骸与累累白骨堆积如山。亿万年前恐龙称霸地球，食肉族与食草族自相残杀，弱肉强食，最终天理不容，走向灭亡！焉知恐龙不是在为自己自私，贪婪，暴力、相残，践踏了宽厚，离散了相容的生存态度而忏悔而伤心而哭泣吗？

而今人类称霸地球，垄断一切，人多为患，到处都是高楼大厦，无限扩充钢筋水泥的空间，森林被砍伐，绿洲在减少，对共存的生灵持见死不救的态度，而酒肉泛滥的城市又染上了嗜杀的习惯，对生灵的捕食范围扩大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在盛筵上享尽猎食的欢乐，却无视于生灵的血泪！据生态学考证，创造一个物种需要亿万余年，而地球上的生灵每一分钟都有一种生命永远灭绝。面对恐龙我默默地叹息，一亿多年前恐龙在世间，争权夺力，不可一世。可一亿多年后的今天它却只能以一种象征走上祭坛。而在现实世界中，吃人的狼曾经养活过人，但创造文明的人类却对异类生灵的残杀麻木不仁。而人类自身的种族，也无不在现代文明中展示自己的强势与实力水火不溶。而且一样不减自私，贪婪，暴力与杀戮！强烈的占有欲常常出现无端的摧残，无痕的杀戳，无声的吞噬，无理的侵略，无血的伤害。践踏了道而行事，离散了仁厚而立身。人类战争的阴云每一刻都在地球上蔓延，它似乎成为人类自我完善中必须付出的惨痛代价，难道人类能从累累白骨中建立自己永恒的天堂？避免与恐龙一样的惨痛下场吗？

再看恐龙，我觉得它的哭泣是在向人类进行劝告与诉说。和谐的生存环境是人类永远的追求，互爱与善良，宽容与慈悲是物种共存共通的理想！自然是一道道风景，废墟里深埋着启示，只要你用心体察，就会发现你穿越一层还会有一层，而每一层都会有不同的内容和不同的意境，自然是个无极，因此，我被它的深遂，广阔，神秘所诱惑，在诱惑中惊觉，在诱惑中得到警示！

七、启示

哦，好静啊，这是人间还是天堂？听惯了喧闹，静寂竟是如此奇妙，它如熟睡的婴儿，那种安然而纯净虑去了尘世施加予我的一切沧桑之感！船过柳村弯，我已觉置身于仙境，真可谓舟在河中行，人在画中游。这里是一幅天然的油画，远山巍峨，近水清秀，两岸的柳树在青山碧水印染之下浓墨重彩。在光雾中微微摇曳的动感，疑是在深处藏有千军万马，蓄势待发。然而却宁静，宁静的让人安详。即便有千军万马也是为你的到来得到安全的保证。白云在蓝天上破絮般地匆匆奔走，河水的淙淙流淌就像轻歌微语，隔开了世态炎凉，心地变淳，私心殆尽，怡然的心情已然如离尘绝世，完整地回归了自我。我是自己的主宰者！这是意志本源的回归，我真正地感到了日月的光明，看到了山川的精华，顺应着四时的运转，我有些飘飘欲仙，并有一种睡意蒙盖了我的神经。可偏在这时，我神奇地发现不远的沼泽地带，有一群白色精灵在风和日丽的水面上翩翩起舞，啄水嘻戏，太阳的光点在水面上明镜一样地闪耀着，而白色精灵就像在镜中梳洗打扮，时而近看，时儿起飞，时儿围成一个圆圈互相打量，彼此满意后又排成一串长队搏击、展翅，片片羽毛在阳光下飘逸而耀眼，柔美的姿态在微风中如一朵朵飞来的白云。那种平静的，温暖的、从容的氛围一起涌来与我的心情顿然沟通……

白天鹅？我心一动！

哦，我们抵达了天鹅湖！居然有幸与天鹅相遇。

当地人说，这是天意，你们中间一定有人会名扬天下，或者升官发财，天鹅湖虽是天鹅与各种水鸟的栖息之地，但能看到天鹅的人绝非凡人。

大家为此兴趣大发：“绝非凡人”难道我们超群绝伦？我哑然笑了，人总是脱不开物利世俗的抱负。当然，舞文弄墨的人哪一个不希望自己的作品名扬天下，具有传世的品格？面面相觑后，觉得此言毫无根据。

但当地人给我们讲了一个有关天鹅的故事。他说天鹅是母亲，她孕育了一个民族。她不求富贵，力避权势的束缚，却求洁身自好，她是清朝皇族的始祖。相传，明朝末年，朝廷日渐衰败，皇帝忧心忡忡，朝内的大臣怀疑龙脉已尽。就在这时一个预测大师测算，取代皇朝的人已经出现，此人名叫河，生在西南方向一个员外家，年方十五岁。而且相貌轮廓都说的一清二楚。皇帝昭告天下，派兵追杀。员外看到昭示，相貌年龄，名字均于他的儿子相吻，本想赶回家中让儿子逃难，谁知已被皇兵包围，家中的厨师出了一招，让他男扮女装拿着瓶子去打醋乘机出逃。可是在逃难途中被一条大河阻拦，河没了办法，以为在劫难逃，适逢此时，山间庙宇里走出来一匹泥马，说要驮他过河，他想，泥马怎么可以下水呢？可泥马双腿脆地，执意让河上身。河只得乘马而去，泥马带河逃脱了危险，即刻变成了一滩烂泥。河扑到坍塌的泥马上哭了三天三夜，有一白发须眉的老者路过，收留了河。而老者家中有一独女，美若天仙，喜穿白色裙装。俩人在几年后成婚生一子，生子三年后，一家人又到那条河悼念泥马，谁知河的妻子就在水中变成了一只白天鹅侧水而飞，越飞越远，越飞越高，渐渐消失在天宇中。从此，河为抚养儿子又当爹又当妈。因此，满族人叫爹为阿玛，叫妈为额娘。额为天格，也是智慧之地，为记念鹅之恩，在人体取高而为额，所以叫额娘。这就是白天鹅的故事……

哦，我猜想这只白天鹅的去向就在此处，因为这里人事古朴，安静祥和，平平顺顺，适宜安置白天鹅的心境……

天鹅原是天中之鹅。与之相遇确感有不凡之运。喊声与笑声搅乱了宁静，但天鹅依然顾我，并没有因人群的大惊小怪而失态。她沉静坦然，不惊不慌，也未见因人群对自己的赞赏而沾沾自喜，飘然不可一世。它是那样处世不慌，遇事不惊的超然态势，严然一副大爱无畏，大美无言的气度。雪白的羽毛如同穿了一条淡雅素洁的裙裾，翩翩起飞时动作优雅自如，真是诉不尽的大家风范。落水时轻轻松松，头颅谦虚地匍匐于水面，静寂无声……她翱翔的那么高远，可以俯瞰整个世界，然而她却是那么诚恳，那么谦虚，她远离闹市清心寡欲，她高贵而典雅的神态，天生具有一种仙风道骨的品格。她使我想到“淡泊以明志，宁静而致远”这个语词。她的超然物外避免了地之鹅的悲剧，地之鹅虽然同样生着双翅，舒展时威势逼人，翕动时啪啪作响，然而，它混迹于闹市，依赖于别人的放逐，甘愿充当别人的喉舌，小心地委身于人观颜察色，却常常擎着粗俗的身体，见缝插针地挤身于人群，伸着长长的脖子，在人群中骄傲地呱呱尖叫，拼命炫耀着自己的存在。在利欲的牵扯中既飞不高也飞不远，但它终究逃不脱任人宰割的下场！而天之鹅诞生了满清帝王，创造了将近三百年的辉煌历史，在皇权到来之前却默默离去……

哦，原来真正的富有，是有勇气弃之于财富，真正的潇洒，是不屑于追权逐利，真正的自在，是宁静而恬淡，真正的仁义，是没有偏爱。生活在简略的境地，不立身于受恩的园圃，不纠缠于权贵的纷争，扬弃恩怨情仇，漠视荣华富贵，独自在静谧的百草园中对人世唱着祝福的歌谣。因而可以坦然自若，不畏不惧……

八、警示

这是一座早已废弃的寺院，宏大的殿堂依然存在，但却空洞无为，据说民国年间五百个佛教徒被集体埋葬在此地，从此寺院便废弃了……

探寻“石门寺”是因为它集唐、宋、金、元、明、清六朝木构建筑于一寺，是中国现存文物中，朝代最全，最集中的古建筑群，堪称“中华之最”，被专家誉为“天然的古建博物馆”。寺内的宝石油灯，予卜帆杆，五槐闹檀，透明碑等八处自然风物，俗称“八宝”，于是，龙门寺也称“八宝龙门寺”。当地人有诗曰：“龙门山前有龙门，菩萨含笑迎佳宾，金鸡报晓钟声响，宝石油灯昼夜明，玉檀闹槐日红，帆杆预卜天阴晴，龙门吐水注清泉，透明碑前整衣冠”。

国保龙门寺位于平顺石城镇源头村村北，所建之处山峦耸峙，峭壁悬崖，谷内夹石如破天惊起，形同龙首，故得名为龙门山。纵观四周，这里不能放眼，只能举目，落脚此地，最大的感觉是，不经意掉入了一眼枯井里，想要看到山顶，仰的脖子酸困，有一面赤壁就像天然的无字碑，有人发现影影绰绰风化出了马、恩、列、思、毛的头像，这真是日月雕刻的精华。另有一块直径有两米长，一米高酷似碾盘一样的圆石，当地人在修路时打孔三次，炸药极量却纹丝不动。人们疑是神石，奇石，怪石，吓得再不敢轻举妄动，生怕石中有灵，走路都要绕道而行。至今挡在路间无人敢动。那固执冷峻的姿态也许是不愿接受现代文明，固守此地的蛮荒？还是向人类展示永远不败的意志？我们围着这块沉睡的奇石，望着山间废弃的寺院，涌入视角的是一片荒凉，这里没有声音，却有一种特殊的感觉，这里的静寂不是宁静而是死寂，是一种苦心建立起来的秩序从兴起到衰败的死寂！独步近前，殿堂里除去神像依存，壁画依稀和修复工人的住宿床铺外，整个寺院除了风，除了阳光，什么动静都没有。那些斗拱，那些风化雨蚀了的粱栋，以及殿堂两边的僧舍都显得异常苍白和疲惫不堪，看上去如同风烛残年行将就木的老朽，继续在风中一层层剥落着历史……

据碑文依稀可见：远古有一僧人，高居树顶，唐王李世民路过，见此情景十分惊讶，问说你为什么不在地下，却坐在树顶上是何意思？“树人”说，世界这么大没有我的立足之地，如果你能把此地划分于我，我即从树上下来。李世民经过一番打量便决定给了他这块荒蛮的地盘。“树人”下来之后便建起这座寺院……

因为是帝王所封之处，高僧纷纷前来传教授经，此地的宗教曾经兴盛发达，横贯六个朝代，谁知民国年间，国破家亡，百姓在彷徨中将心情寄托于宗教，可寺院里的和尚除不守清戒律，而且祸害百姓，强奸民女。而最终受到宗教的处罚，于是，五百个和尚葬身于此地……

哦，原来这是一片心灵的废墟！

我即奇怪，国破家亡，人事纷乱，对于走出红尘的佛教徒，对涂炭生命应更加稳固信仰，祈祷和挽救生灵的平安，怎么可能随王朝的覆没一同堕落呢？有人说，真正的宗教建于知识、意志、情感的经验统一体之上，它是一种信仰。可中国的宗教往往被道德化，因中国理性人本主义成熟过早，并被历代王朝利用，道德宗教可以给生灵自由，也可对生灵主宰压迫，剥去了自由！其实我们的宗教观也是道德化的，很难接近真正的宗教信仰：追寻那隐藏的最初及最终的真实，即是绝对的权威！因此俗世及假僧永难入界！

于是，我看到殿堂里的神像写着满脸的忧愁，覆盖着浓郁的焦虑！被权力操纵的灵魂不是自觉的灵魂，而是驯化！因此任何一个行当都缺少真正的灵魂！而多于应声的灵魂，应景的灵魂，甚至是集团性灵魂。灵魂的质量虽然看不见，但世间任何一个领域都有拍卖灵魂的行径，并且有声有色。我一直以为寺院最是宁静而深邃的场所，踏进法门的教徒，最高享受就是心灵的自由与超脱，因而他们清心寡欲恪守戒律，没有俗世物欲的干扰，每日里的工程就是在建筑自己崇高的灵魂，抵达善与爱最理想的境界！如果信仰坍塌连死都不惧！然而，这里却拥有五百个背离宗教，践踏灵魂的顽徒！难怪我在寺院漫游的时候，总觉得身后有一种张牙舞爪的紧张气氛在无止尽地蔓延，甚至害怕将直射下来的阳光刹时间切断！并且怀疑某一个阴暗的角落藏着一个猥琐的幽魂在窥视。

一股冷气从我的脊椎处飕飕猛抽，让我头皮发紧，喘息急促！看来任何一个体系都存在着善与恶的斗争，崇高与卑微的交量，神态与物态的落差。我望着眼前重重叠叠，纵横交错的山峰，环包着这个正在修复的古寺，我看到建筑师们以足够的热情和精湛的修复技术，努力将六朝的宗教文化相连接，以及其虔诚的创造来传达“上苍的精神”，也钦佩当地政府对历史文化的崇拜。可在我的预想中，这个死寂蛮荒被人遗忘了的地域，宏大的建筑将会焕然一新，观光的人流也将源源不断，利润卓然，然而心灵的废墟如何修复呢？这使我顿悟：灵魂的战争远比武力战争更可怕！战争年代生命的流血肉眼能够看得到，会引起世人的愤怒，而和平年代，物欲侵蚀了灵魂没有血的痕迹容易让人麻木。经济文明的建设可以促进生存的竞技，练达脑系的工能。然而人类心灵的废墟应以怎样的方式去维护、去修正、去建设呢？

如今，披上袈裟可以化斋，脱掉袈裟钱财万贯。高科的发展，一个活蹦乱跳的生命喝了朋友递来的一瓶饮料晕过去，就被“笑脸”偷去了脏器赚大笔的钱财。任何一个领域，人心是主体，是意志与信念的支配！而人的心灵跌进物欲俗世的席梦思床上醉生梦死，蛀空了精神内涵，这是人类何等的耻辱？我望着大千世界好像只剩下了一双无言的，发呆的，装满大困惑的眼睛了。但愿刷新的废墟可以唤醒荒芜的灵魂，我希望世人不要忘记深埋在土地之下的悲剧，让历史的挫败成为后人的警示……

九、感叹（一）

这里没有语言，只有沉默的山峦！

汽车带我们驶进林业圣地平顺县“留庄村”时，所有的感觉都是静默！静默中蕴藏着一种力量，静默中隐含着一种淳厚壮烈的豪情！一切都是那么含蓄，那么朴素，然而又是那么有内力。这是留庄给我的最直接的感觉！

我们在“留庄”的“广场”下车，这里除去众多国家领导人和知名人士种植的柏树已苍翠成行外，就是能观览整个留庄的山川耕地，树木成林的景观。正值深秋，树叶已被秋风滤尽。乍看谁都会觉得这里是不适宜人群生存的地域，看不到多少耕地。却只有荒凉的干石山。在我的印象中村庄没有耕地怎么生活呢？正如当地人曾经流传这样一段顺口流：“干石山和尚头，十年九旱水如油。驴皮岩乱石滩，土比纸薄鬼发愁，留庄留庄难存留，背景离乡愁伴愁！”。然而你再细看味道就完全改变：“高山远山松柏山，低山沟凹五果园，背坡核桃地埂化，阳坡花椒连成片。”

若不亲临观光，你便不相信人能战胜自然。以上描述就是太行山闻名遐迩的“绿色明珠”。在干石山上成为绿色明珠不是一朝一夕的工程，定然是一幅壮阔的历史画卷。为探寻其中的奥秘，我们见到了一个名叫桑林虎的人，他膀不圆身不粗，体高不过一米六余，他与黄土地比之脸上的肤色毫无二致。然而他面颊上写着独特的内容，那是一种已浮现出了具体形象与具体情节的内容。也许他一生下来就成宿命约定，桑林虎，干石山上的林中之虎，注定在这个历史阶段成为造林的英雄。我想如果不是上天的指定。解放前他随父辈从河南逃难来到山西境内，十七岁长治农校毕业，完全可以选一个旱涝保收的职业游闲自在地生活，运气正常也可以到官场混个一官半职，感受权力的威严，在人群中显赫一时。然而没有，他说他天生喜欢绿洲，看不到绿色他的喉咙干渴。1767年他不到三十岁便接任了村支书的担子，然后一头扎进去，规划眼前的“绿色明珠”。历时四十年的奋斗，此地终于成了花果园。留庄占地面积拥有5700亩的干石山，百分之九十七的易林面积得到了绿化。山上没有土，他们用肩挑背驮运土造田，修一亩地要用250方土。因为土薄，他处心积虑地发明了“卧地种植”让根须扎牢，然后侧地而起。据说他对抗旱防寒的花椒种植法，不但能在干旱阳坡得已种植，而且由一年两季延伸到一年18个节令均能种植，并且成活率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发展绿化养育着留庄人，有了钱就可买粮，并且达到了小康。他还说留庄要进入现代化，让游人到留庄每人种一颗树，留下自己对生态的贡献，留庄人替他培植，注册为游人的名字，并让每颗注册树木上网留存，游人可以随时在网上关注它的成长情况。子孙后代可以到此承接下去，并昭示后人热爱生态环境。维护地球这个神圣的家园……

听到此处我的心有所震动，面对这个貌不惊人，语不华众的农民肃然起敬！我并不因他是什么全国劳模或者拥有名目繁多的奖励桂冠而感叹，而是因为他永远本色的心灵与精神质量而感动。几十年如一日封进了自己固定的命中，倾注了他全部的精神内涵和生话内容，在他的身上看不见怨天怨地无病呻吟的症结，他脚踏实地的活着，就像那扎根于大地的植物，无毒无侵略性，永远散发着清新湿润的气息。他只想与高山泥土对话，正是因为这种难言的静寂才荡涤了他对闹市的兴趣，去面对无言的山川，寻找无法对话的对话。那山川沟壑就是他无言的丰碑，是他生命奔流的血液！那满山遍野的核桃，苹果，花椒红就是他心灵的语言！谁是大地永恒的主宰？我以为是这样的灵魂！常见电视里移居在异国他乡博学多闻财源丰富的有识之士，从异域传来爱国思乡的佳音，比之桑林虎，他们太优越，太让人羡慕，太有能力造福一方了，但我听到的只是声音。桑林虎并没有多少动人的言表，但他却解决了一方人的生存问题，并且在努力创造着被世人只顾现世的享受肆虐砍伐了的绿洲，为人类修补日渐丧失的美景。他只会做不嗜说。好一只林中之虎！他“天生喜欢绿洲，看不到绿洲喉咙就干渴”这是多么朴素的哲理？人类如果失去了绿洲会不干渴吗？这里没有音乐，但我听到一曲阳光下自由奔流的生命的音乐，这里听不到歌声，但我听到干石山上唱出了最高昂的壮歌……

（二）

汽车驶出留庄村又直入李顺达的故居西沟村。在细雨蒙蒙中，我终于在巍峨的太行深处，看到坐落在高坡上的一个村庄，它与别的村庄没有什么特出之处，耕地面积好像比留村多一些。山上山下的绿化已成规模。所不同的是，与村庄相对应的是一个几何体金字塔纪念碑，碑上高擎着一枚劳动奖章，上面刻有“太行之星”的字样，下面花团锦簇，是一个不算太大的广场。此山命名金星峰。把劳动奉为至上的天职，是西沟人的理想，也是全国劳模李顺达对劳动者无言的鞭策！

这个曾经与大寨陈永贵齐名的劳动英雄早已走上了世纪的祭坛，在喧嚣中沉默，在喧嚣中保持了劳动者独有的本色！他没有到官场上逢场作戏，也设有在权贵面前奴颜卑骨。他是一个踏实的劳动者，不浮夸，不钻营，没有混迹到闹市中去膨胀自己的俗世欲望。一生以劳动而告结。因此，时至今日仍有那么多人对他充满了崇敬，充满了怀恋，充满了别样的感叹。任何一种精神都是可敬的，能够立足于土地，挡住权力俗世的诱惑更令人仰止！，在一头小毛驴与几个壮汉的铜质塑像前我们缅怀了英灵，多想与他粗糙的手相握，感受他心灵的伟岸？然而英灵远逝，留给我们的只是由衷的感慨。于是我又从金星塔上看到一个大写的人字！

到达西沟展厅时，李顺达的承接者申纪兰已在厅外等候，这个参加过世界妇代会的老人，这个从我童年时代就闻知以劳动盛名的妇女，这个一至十届的人大代表，身躯高大，骨骼却无一例外地凸现出强力劳动过的特征，握着她的手，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涌上心头！她的手骨节粗大，如同树皮一样坚硬，打下了劳动者的深刻落印。据说当年实行同工同酬时，男女同工不同酬，她认为这是男女不平等，于是，在一次男女劳动竞赛中她一举夺魁！男人在体力上再不敢小觑女人。于是她以劳动闻名全国乃至世界。西沟女人从锅头到地头自食其力是她的召唤，男女同工同酬是她的拼搏。虽然我始终认为男女平等的意义不在于体力上的接力赛，而是呼唤社会对女人深层意识的尊重与解放。然而对一个只字不识的劳动妇女，她的全部认知就是形而下的，看得见的平等。人类的任何一点进步，都是由浅而深，由形而下至形而上的过程。无论如何她为男女平等付出了自己毕生的努力。如此足以让我为她而骄傲了。而更让人骄傲的是，她拒绝了高官厚禄，永远扎根于土地，永远以劳动者自居，她说，“不是西沟离不开我，而是我离不开西沟”。就像种子离开了土地难以发丫一样，她永远与土地同在！在劳模可以换取官位的时代，她无动于衷。在今日里名誉可以换取金钱的她仍自岿然不动。以劳动为天职成了她的善行。星河日月，沧海桑田，人世间每天都有风浪掀起，每天都有可能把灵魂卷走。然而她让我看到了火焰的姿态永远向上，也看到了水的姿态顺其自然，简单与自然是人世间最美的姿态！

随着展厅的历史页码一页页翻过，我仿佛听到了互助组的歌声，合作化的欢笑，人民公社的合唱，以及土地承包制的春风，和农庄多种经营的新貌……这是历史的足音，无论成败得失都是历史的歌哭！在此我感受到了父辈留给我们最实在、最丰富，也是最永恒的财富，那就是勤劳、自尊，自强而不自卑！

十、惆怅

汽车在挂壁路上蜿蜒行驶，山腰上打通的隧道没有一定的规则，时儿明，时儿暗，向外一看万丈深渊，一行人无不惊恐万分状！然而谁能管得住自己的眼睛呢？窗外的景色就是巨大的诱惑，这里的山峰，用“秀丽”不够，它有“雄奇”之感，用“巍峨”也欠火喉，它有柔美的特征，用“险峻”太重，它有缓冲的余地。用什么样的言辞来表达呢，我猜想李白，杜甫重返人间也怕无言以对！俯看，像卧居在峡谷里的牛群，有一种力的涌动，表情勃发而倔强。仰看，又像一群戴着斗力披着蓑衣的寂寞旅人，好像饱尝了世态炎凉之后，任凭世间天塌地陷都泰然处之，显示着一种庄严与冷峻！而满山的红叶又如火焰一般突出地表现着内在的生命热情……

黄土高坡的风很硬，皮肤在风裂中啪啪作响！身体的裸露部分一律如刀片在无意中割裂，一种丝丝缕缕的疼痛直入肌肤，但这也难以让我充分拒绝与阳光，与风，与自然的热烈拥抱。住在水泥钢筋的空间，忘记了风的力度和阳光的温暖，而在自然中所有的生命都得随太阳而运转，于是我对太阳情有独钟，它没有语言却永远给万物与温暖：四季的耕种、耙刨、收获；牛羊的放逐与圈养；小草的生息与灌木的兴衰；无不围着太阳而动去寻找生命的养料完成自然赋予她们的蓬勃形式！溶入在自然中让我猜想到，秋风滤过时，把万物的生机卷入无边的苍凉与孤寂之中，但不要紧，只要阳光永存，它们就会去孕育，去蓄势，等待春风一吹又让万物重获生机。自然界复复灭灭周而复始的律动形成了生命永恒的赞歌！整个大地都随四时的运转而顺其自然，书写着一部生动的生命哲学史，它的每一座山，每一条川，每一缕小溪，每一处喷泉，都在向人世诉说一种不变的真理，一种人类无法超越的精神――宇宙自然力！

哦！我舒了一口气，自然界的风骨，可以使人减轻俗世纷争的疲劳，轻松与欢乐原来是生命的真谛！而自然界的复复灭灭，又让我感到人生的刻板与限度。人死不能复活，植物却有无数重复的机会！纵然前生有什么得失都有机会充分弥补。而人在生命终结之时，总是充满了诸多失落，忏悔和遗憾，但每一个生命又都不能自觉地从中取得经验，在有可能弥补的时候去尽量把握真理，活的完美而无憾。难道人类对生命哲学的探索永无突破性的进展？

汽车带我们不断地迁途，直入虹霓村时，我竟不知道世间还留存这样一个村庄！古朴幽静的风貌，梦境一般地出现在我眼前，整个村庄悬挂在山的一抹，就像一块生动的幕布，笔墨颜色疏密有致，太阳的光阴明暗交错，灰的墙壁，房顶上黄的玉米，房檐下垂吊着红的辣椒，房前屋后点缀着橙黄色的柿子树，如同一朵朵火烧云，在空域里自然地绽放。村庄在山坡上层层递增，行至半山腰倏然收笔。而村庄上面的草植灌木五颜六色，经风一吹轻歌慢舞，并且拥有振臂高呼的动感！再向上延伸便是寸草不发的赤壁，层次分明的活脱脱象一幅天然的国画！沿村有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小溪行至村头，突兀岩出一个巨高的断层，一个奇妙无比的瀑布日日发出天籁般的声响，白色的水雾如仙女飘逸的白色裙裾不断地让人产生眩目……河两岸有一座拱形单薄的小桥，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看着我们这些带着异乡气息的人，脸上荡起了一层莫名其妙的笑意，牵着一头黑白相间的小毛驴，踢踢踏踏地缓缓走来；村庄里有鸡的鸣叫如同向天倾诉哀婉而忧伤；村街有几只狗伸着舌头咻咻地喘息着左顾右盼，不知有什么要紧的事匆匆奔走；河畔上有一头哼哼吱吱的猪不知受了什么委曲，怨气十足地踽踽独行；还有水碾在呜隆隆呜隆隆地响，奏出了一曲古朴的乐章，哦，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村庄，原始生态完好无损，她是那么从容而淡泊，像一个风度翩翩穿透生死的哲人，坦然而默默地存在着……

然而我作梦也不会想到这就是“平顺”的发源地！“平顺”的来历，缘于这里出过一位农民起义的领袖，名叫陈卿，据史料记载：“明嘉靖年间，朝政腐败，对人民不断加强其统治，频繁修订和补充典章、则例，把法律镇压的锋芒主要指向人民群众，为了对人民实行更有效的剥削和役使，每十年或五年对全国每一户的人口状况，财产的旧有、新收，开除、实在应纳税的粮数、征调赋役、贡纳加派都进行具体的登记核实，严厉征收。造成了‘富豪者耕无粮之地，贫弱者输无地之银’的局面，加速了阶级矛盾的激化。政治腐败造就了大批贪官污吏，皇亲国戚更是无法无天侵掠百姓，使得民不聊生……”

陈卿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难以忍受统治者的高压，依托深山峡谷，集数省的义士，抗议统治者的高压，揭竿而起，率领五万农民起义军占领了山西、河北、河南等数省的大部分地区，惊动了朝廷。皇家多次派兵围剿都未能成功。陈卿虽然取得一些零星的胜利，但终是敌不过强权的连续剿灭和镇压，于是在明嘉靖八年，皇帝再次派兵部科纪事中夏言亲率大军镇压，平灭了十四年之久的陈卿起义。之后，嘉靖皇帝为了让此地百姓既平又顺地忠实于朝廷的一切法规，取“平顺百世之泽”之意。设立县制，取名平顺！。平顺因陈卿而起，他的起义虽然失败了，但生命的尊严与意志永远留下了声音！

让我奇怪的是，这里民情温和，人口稀疏，直到现在人事仍然古朴，喊一声，老半天也听不到声音。村街上行走的人沉默寡言，对来访者总是藏在不被人发现的街角处才回头张望。就是在这样的地带，居然孕育并爆发过如此规模宏大的“不轨行为”。使我对平泊淡漠的虹霓谷加重了一些印象，加深了一份敬畏，也平添了一声浩叹！

碑石默默地座落在山脚下，碑文在风化雨淋中依稀可见。这是对勇者无言的祭奠！我在碑前行了一个时间不短的注目礼！一种无言的惆怅蔓延了我的思路，一代又一代的王朝，无不是因为贪污腐败而告终，而一代又一代的政治又难以从经验中得到觉醒。难道人的贪欲永无止尽吗？或者人必须沉迷于欲望的酒席宴上醉生梦死吗？历史难道就是为了演绎权力的技艺吗？虽然历代政治，无不把“光明正大”奉为至上的品格，然而正义、公道的塌天石却在一块块地跌落，女娲何时回来补天呢？陈卿不甘奴役是勇者的行为，他是当朝的罪人是今日的英雄，他的失败铸就了后人追忆的英名，但陈卿若能成功会不会也是权台高筑者呢？他会不会也把共打江山的功臣们视为功高盖主的靶心，射穿他们的心脏，自顾稳坐权台而心安理得，重复历史的悲剧呢？一个政权的演变容易，而改善一个民族的文化却很难……

哦，难怪这里的人事景观呈现出淡然处之的态度呢，或许这就是留存在世间的一部无字的哲学史书吧？高高耸立的石碑，无法在历史中消逝，它是人类意志中的一个情结，一种永恒的祭奠！坐到铁壳虫一样的汽车里，从深谷间攀援而上，西斜的阳光又来善意地光顾我，把低谷的凉气蒸发掉让我沉迷于梦幻的世界里，远古起义的号角与官兵剿杀的余音在山谷间回荡，却让我无法分清梦幻与现实的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