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血的祭坛（散文五章）

一、仰止

早晨的阳光送来一丝独特的温暖气息，一种多时未有的舒心让我不知不觉忘却了自己，融入了大自然神秘的诱惑之中。

这是一种特殊等待的时刻，随着汽车的循序渐进，蛇一般地缠绕而上，如同在巨人身上爬行的蚂蚁。没有走过险要的山路，心已悬在喉咙眼上，仿佛所有的人都命若琴弦绷紧每一根神经却又边走边唱有惊无险。一种冒险探奇的精神总会在此不断生发。当汽车带我们挺上太行山顶端，“天脊山”三个大字赫然眼前时，对我的震撼不亚于登上宇宙飞船到天界作了一次探奇一样激动不已！一座座雄浑伟岸的大山扑面撞进了我的视野，它的默默无言引导我好像一直在寻找什么，思索什么，在模糊不清而又充满奇异的诱惑中，我的感情系统开始了激烈的运动，

“天”自然以高而得名，站在山巅上仿佛如登云间，距离太阳最近。在强烈的阳光直射下，淡淡的光雾中，所有流动的斑点都影影绰绰，所有流动的生物也都如冥顽的精灵。“天”的来意大约在此！

每日里，太阳在直插云霄的顶端率先燃烧，一轮红日便从云端缓缓而出，而每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如同整装待发的武士接受红日的检阅。而从山顶上翻滚着巨大的云团白得像耀眼的发光体，黛褐色的山势静默而肃穆，是谁都不敢大声喧哗只能轻言细语，像生怕惊动了它们聆听议事一样。城市的浮躁与喧嚣早已被这种内涵丰富，意义深广的景象洗涤一空。人在自然中的幡然醒悟几乎就是分秒之间，你争名夺利，轰动一时未必永世相传，而大山无言，星空无语却能永恒！

而“脊”的用意，却让我猛然间有一种电击般的灼热！一眼望去，山连着山，山拥着山，每一座山相互依存又相对独立，并且都具有脊梁的特征，肌肉发达，涌动着力的冲击！那种按部就班，恪守节操，以固定的程式犹如伫立的碑群，让我从它们沉甸甸的身躯上找寻流逝的故事――太行深处，以流血，以牺牲孕育了一个庞大的政党。太行山的脊梁托起了整个民族的命运！

此时，我站在“脊梁”之上，犹如一根向天延伸的藤蔓，如同落在巨人肩上的一粒尘埃。你没站在巨人的肩上，你便不知道自己的渺小，你不曾登上巨人的脊梁，你便体会不到自己是如何的脆弱！它那内在的力的强烈而突出的涌动，带着我疲惫的心灵，顿然触及到了我所思所想的通道，那种至高的精神，不屈的力量震撼着我的心灵！城市里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的角逐，那种忙于琐碎得失和礼仪言辞的精明状态，很容易瓦解了人的精神内涵，城市的时尚早已践踏了“道”的力量！

哦，“天脊山”让我感到拥有父亲的威严与力量，宽厚与坚韧！在水泥钢筋的空间里进进出出尽是些审时度势，趋炎附势的伪丈夫，满大街都是心机超群，礼仪周到的小男人，其中的精致程度很难找到真正属于“父亲”的高度与力度。而精致与精明如同蛀虫挖空了原有的心灵，心术与心机像探测仪，测算的毫厘不差丧失掉了血肉之感！

真正的“父亲”总是伤痕累累！在我的理解中，理想的“父亲”，只有生存技术还不够，他是精神的中流砥柱，是思想的绿色海洋，在任何时候都要保持正直、勇敢与博大的爱心！父亲的脊梁应是天然的铜墙铁壁，为子孙后代承担苦难与“罪责”，也为他们挡住“狼来了”的恐惧与惊慌！让他们轻松地欢笑，大声地呼喊，敢做敢当，敢怒敢言，让子孙的心理正常地发展，并让他们的生命状态永远充满早晨的气息……

梦想的回归让我久久远眺，大自然顶天立地的精神让我这个被生活碰撞成一个蜗牛般状态的生命，面对它羞愧难当，并且在人群中让久已失去崇拜之心的我，又顿然生出了顶礼膜拜之情！如此，我想被称之为“脊”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对“脊”的迷恋超过了此次出行的任何一种感受！

二、体悟

从天脊山直穿而下，我如一片飘浮的叶子，从云间突兀伏冲下来，轻轻落在峡谷里。这里正在建筑游人居所，仿古建筑物依山而立，让我惊呆了！情景似曾相识，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此景，经过大脑反复搜索之后，哦，似乎缘于一个梦境！我在梦中影影绰绰出现过类似的场景，想必，现实的兑现一定有其深层的奥秘！

我站在天泉谷深处仰头张望，一座座刀劈斧削般的峭壁山崖，如同仪仗队一样排列在清澈见底的溪水两岸，威严挺拔。静下来倾听潺潺流淌的声音，如同体内血脉之流在暗中涌动，这亲切而深沉声音，让我好奇地撩起溪水在舌尖上舔舔，清凉而淡淡的甜，不禁让我想到了“母亲”这个亲切的语词，两山相夹的河谷，如同母亲修长的玉体横亘在两山之间，从体内流泻着不息的乳汁，孕育着代代繁衍的人类。她的源头在哪里？无需考证，乳汁自然是从母体中涌出，应是明确的答案。她从此处路过，经由河南，錫崖沟人干渴的喉咙！她秀丽多姿，曲径通幽，她的温柔细致，包罗万象的胸襟，即便嶙峋的巨石也难以阻挡她滋养人类的最终目的！她匆匆奔走，义无反顾的神态像是永远有着要紧的事而日夜兼程，去完成自然赋予她的神圣使命。她匆匆奔走的姿态一如既往的平凡，不咆哮，不呐喊，但她对万物赋予的生机却拥有无法超越的精神！

我与同行，顺“母体”而下，亭台楼阁更如母亲的妆饰。洁净的明空，温暖的阳光，清澈的溪流给人以雀跃的欢乐！然而，赫然眼前的又是一个奇迹，撞进我眼睑的是：秀丽僻静的桃花源山庄，虽是现代修筑的避暑山庄，但却拥有小桥流水人家的风韵，两池碧绿的湖水如同母亲的双乳，从修长的体内积蓄在丰盈的双乳之库，而后又匆匆出行。我们在桃花源山庄稍作逗留便踏上了半山崖的“挂壁”之路。王女士不敢下看有恐高症状，乔先生的慧眼不断有新发现，时而发现了孙猴子，时而又发现了猪八戒。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随着日夜风化，雨水冲洗的山体，自然形成的佛像惟妙惟肖，使所有的游人都不禁停下来仰望很久很久……经过了漫长的“挂壁”之行，又穿过了一个漆黑的山洞，似乎走到了境内的尽头，天泉谷的溪水形成天脊瀑布，从崖上飞流直下。那喷溅出来的白色雾气，我惊讶地发现，如同母亲的乳头被婴儿触动，情不由己地通过条条血脉喷射出了乳雾一样的液体流入深潭去滋养他方的万物与生命……

我久久地站立，久久地思索，如果说“天脊山”拥有父亲般的力量，那么，“天泉谷”便有母亲般的胸襟！我从自然中得到启示，身为女性，从娇憨单纯的女孩，经由妩媚多姿的女人，然后才抵达母亲的境界。母亲人人都做，但不一定人人都能拥有“母亲”博大的胸襟与丰富的精神！我同时也从自然中得到警示：生为女性，只做女孩与女人是残缺的，她们仍然是一个需要娇宠与依附的客体，只有抵达母亲的境界才会彻底独立！成为人间的主体，人类才有宽容、理解与安宁，包容与弥补人类的一切错误与破绽……

如果母亲是包容与弥补，父亲就是承担与校正！

如果母亲是养伤的据点，父亲就是立正！跑步走的拉练师。

然而，我发现了自然界亘古存在的神态，却也体会到人群部落在日渐筑高并且崇拜的物态。精神质量的流失，博大而坚韧的人文心灵逐步丧失，使我限入了无限的惆怅之中！人类文明在丧心病狂地发展，人群拼命地发出噪音——你死我活，弱肉强食……其结果是：人的大脑发达了，心灵世界却缩小了！生存技术精到了，爱心善心流失了！为什么，为什么在自然界发现了什么，找到了什么，什么东西就非常薄弱甚至正在消失呢？哦，伟大的人类一定会有勇气跳出坑道，找到突围的办法……

三、惊愕

汽车驶出平顺的西大门，从遥远的途中，一座神秘的寺院静静地坐落在三面环山之中，哦，难道这便是人称“九龙戏珠的大云院吗？我仿佛听到远古传来的木鱼声，如同行板一样有节奏地响着……对宗教的力量我一向不敢小觑，虽未迷恋到何种程度，但它深厚的文化总能驱策我发自内心善的法则，外化我的人格，延伸我的善行，即便在世风日下苦辱被欺，都难以摧毁善的信念！这是生为人世唯一属于自己的意志保留和心灵财富！因此，每到一座寺院，那怕是废弃了宗教场所，我都要默默伫立，并且会顶礼膜拜，体会宗教赋予人类的精神内涵，从而一种神奇的感觉弥漫了所有的精神系统，让我抖落了世俗的尘埃婴儿般地呈现出了一颗赤子之心……

“大云院”是平顺具六大文物“国保”之一，位于北耽车乡实会村，据说此村原名叫新丰村。唐贞观年间左骁卫大将军，当朝国公马三保就出生在此地，只因马三保怀恋自己的故乡，有一天向皇帝李世民述说故乡美景：“新丰村，三里长，一里一个观音堂；八十二个连环洞，七十二股倒流水；上天梯，下天蹬，七堂八庙九狮蹲，九龙戏珠大云寺，山中古景醉死人！”唐太宗听后兴趣大发，即与马三宝一同到新丰村亲观其景，谁知在中途出了些小故障，帝王的脾气犯了，到了新丰村草草一转，就悻然打道回朝。奸臣刘鸿见皇上为此行不悦，乘机向唐王参了一本，说此次出行完全是马三宝有意“拐驾”。马三宝曾为唐王打江山屡建奇功，唐王因而生出功高盖主的戒心。就因此行不悦被贬为庶民。刘鸿并不以此甘心，为斩草除根暗中派人杀害了马三宝，还掘了他的祖坟，为使马家遭到万劫不复的惨景，派人把新丰村的山川耕地都撒满了石灰，让此地寸草不收。新丰村就成了石灰村，随着演变石灰村又名为实会村。此地已是一片现代建筑群，然而古老的故事却代代相传。

世界真是一个巨大的墓穴，它的每一寸土地都埋葬着过去，每一方地域都隐藏着不幸的魂灵！但每一个角落又都舞蹈着阴谋者的狂欢。如果要放逐灵魂，就有可能与世间任何一个有幸或者不幸的灵魂对话。然而灵魂的交战，是无休止的战争，优秀的灵魂永远与阴谋者难以势均力敌！在历史上忠奸之争常常毁掉无辜的灵魂！战争需要忠诚的将领，和平时期，几乎历代王朝都是以牺牲一部分忠臣来维系他的政权。在现实中，尤其是在矮人堆里想要找到安全，你就必须让自己也矮人一头，否则，无数刚直的脊梁被打断！无数高昂的头颅被砍掉，想出人投地吗？那就是找死！因此，人世间才出现了那么多甲壳虫一般的生命状态……

实会村并没因“石灰”而万劫不复，这才是自然对人类的真正赏赐！极目望去使我大为震惊！太行山在我的印象中一向是荒山秃岭干河滩，可展现在我眼前的却拥有江南水乡的韵味，碧水良田，绿树青苗，星罗棋布的鱼池在阳光下闪烁耀眼，亦如一幅丹青铺展……“大云院”就在这样的美景中默默地保存下来，建于后晋天福三年（公元938年）总占地面积4000平方米，两进院落。想必，此地除去景美，还是一个重要的宗教场所。我站在宽敞的院中，仰望大云院古建筑精湛的技术，屋坡平缓，出檐深远，据说，此种建筑具有墙倒屋不塌的风骨。大殿屋顶的四角分别有四个形态各异的人物造型，据说这是历史上的四大“短人”：白起、韩信、周瑜、罗成，由于他们心眼太小，做事太绝，苍天就把他们安置在这里让他们走投无路，永无行动之便！然而，在现实生活中类似的“短人”比比皆是，有增无减。看来，只有宗教才能对人间的善恶明察秋毫严惩不贷！可在世俗眼里善恶常常模棱两可，是非越来越没有截然的界线。而败者多是那些无辜的灵魂，人类何时能筑起那块塌陷的公道之桥呢？

领略着建筑文化的深厚，同时最让我勾魂动魄的是寻找“九龙戏珠”的足迹，龙的神秘总让我觉得它在冥冥中统领着某种力量。随着讲解员的指引，我慢慢地观察、体会……哦！我终于惊愕地发现，大云院身后的山峰，曲线柔和的起伏状态，活脱脱像九条长龙，形成270度的弧圈，它刚柔兼并将寺院紧紧环抱。大殿后面的圆形山丘，酷似宝珠，有一种欲落欲滚的立体感。我久久地注视，先是有两颗灌木如同两根龙角微微摇曳，眩惑隐隐约约，好像龙头在我眼前一扬一扬得以复活，一悠一悠的身躯跃然而起，一条，二条，三条……顷刻间九条龙头遥相呼应，在碧蓝的天空中纵横交错欢乐起来，摆动着修长的身体，体色各异，青、白、红、黄五花八门，在友好的气氛中戏耍着滚圆的明珠，在阳光照射下翻来滚去，腾云吐雾，太阳的光点如同白色的水花四处迸溅，五彩的鳞片纷纷飘落……我的视野里捕捉到了无法言表的奇观！我闭住眼睛，如同一个蒙昧无知的顽童心跳不已，这是眩目还是现实？视角的恍惚居然能激活某种梦幻般的奇观！我摸摸发烫的脸，捂住狂跳的心，仿佛觉得远古的精灵在窥视着我嗤嗤发笑……

其实我对九条龙兄弟们不仅仅是好奇，而且还有所崇拜，其缘于听到一个典故，它们不仅忠于职守，成为“护院使者”，最主要是拥有一颗诲人不倦的侠骨热肠。传说：最初九龙兄弟光临这块风水宝地，一个高僧发现有龙无龟不合方圆，所以外出请来一龟，与九龙共同看守寺院。老龟开始还恪守本分，后来经过吸收日月精华修炼成精后，居功自傲，每日到对面浊漳河里玩世不恭，祸害百姓作恶多端，九龙兄弟为此轮流规劝让它改邪归正，可他不听。南龙却性格刚烈，没有九龙兄弟们的好脾气，看不过眼，一气之下就上告天庭，玉帝听后派吕洞宾下凡查案，得知事实确凿就砍了老龟的脑袋。在砍头之前，吕洞宾问它有无要求，龟说：“南龙打小报告，讨厌！我再也不想看见它。但我愿意向九龙兄弟认罪道歉。悔不听劝，得此下场。九龙兄弟们诲人不倦的精神应光照世人，因为它们都有一副侠骨热肠，不会一棒子打死人。”吕洞宾答应了老龟的要求，虽然他为老龟的悔改之心有所动容。但佛门是不许犯了砍头之罪的教徒苟全性命的！因此，大云院至今有一个坐北朝南的“无头龟驼碑”与其它庙宇正好相反。这个美丽的传说，使我对龙的传说更为着迷。

可是有人纳闷，自古佛、道两家互不搭界，老龟投身于佛教门下，玉帝怎会派道家的吕氐参于惩处佛门的罪者呢？

讲述的人笑了，说这是玉帝的混淆我怎么知道呢？也许佛门的主事人太忙顾不过来，临时借用吧？大家莞尔一笑。

无知的我却也并不感到奇怪，其实在邪恶面前，宗教的意志都是一致的，特定时期有可能携手同心相互监督，就像我们的政治体系需要多党合作，起到相互监督的作用。然而政治的一切法规似乎只能强调人的行为，而宗教的力量就在于潜移默化中改善人的心灵世界。难怪代代王朝都会复复灭灭，可宗教却能代代延伸，是否宗教更接近人的生命寻求和意志本源呢？那为什么多数的生命又在红尘中参于恩恩怨怨，生生死死的轮回呢？这种困惑与恐慌的挫伤感屡屡折磨我的心情，然而生命是一个尝试、发现，寻求的伟大过程，它在无穷的发现和无穷的失落中总会找到新的超越与突破……

四、思索

文化可以自由选择吗？走出“藏兵洞”我突然这样问自己。身后的一孔孔漆黑的洞穴如同阴沉沉的眼睛盯着我，让我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惊觉中如同一个被追赶的残兵败卒，惊慌失措地飞速逃离洞口……

与大云院相对照的那座凝固沉默的土崖里暗含有八十二个“藏兵洞”，据说这是三国时期马超的战略场所。我推测，此地有个马三宝，马超也一定生于此地。这些洞穴给我的感觉有慌恐也有诱惑。同行者都踊跃进去感受“三国”，我也无法拒绝去领略一下这种过分苍老的云烟。导游小姐发给我们每人一根尺把长的棍，探测左右的洞壁，让人在中间安全行进。洞穴漆黑一片，手持的木棍完全成了盲人探路的武器，领路人不时提醒我们注意陷阱！全体骤然间停住，肌肉紧缩毛骨悚然，眼睛在黑暗中无所投注！虽然隔一段安置一个照明设备，但由于洞穴过分幽深，黑段居多，陷阱其实也有防护设施，靠边走应该不成问题，但引路人的提醒还是心有余悸。洞穴四通八达，每出现一个洞口总让人倏忽一惊！稍加落伍就有可能进入迷宫断不会找到出口。我觉得每一个洞穴里都有暗器所藏，每一个洞口都有一个张牙舞爪的魔鬼有可能吞噬我的生命，在匆匆行走中我如一只惊慌失措的鸟到处碰壁不知所云，完全有一种被囚困在失明的“魔腹”之中。久远的战鼓在我耳边回响，仿佛还有追杀的喊声，无数生命的流血无非是演绎着败者为寇，胜者为王的永恒主题！这里藏着多少亡灵？我心一惊！觉得我在满是幽灵的世界里飘荡，同不知名的亡者窃窃私语。他们是一种什么样的死法？在敌人的真刀真枪死也罢，无论他是否死的战功在身，都能称之为死的光明。可我疑惑他们会不会死在微笑的屠刀下？为阴谋者流血，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同时还献出了自己的良心……

在同行者的喊叫声中我从沉重的历史遐思中醒来，仿佛所有的幽灵都发出无奈的叹息。我仿佛听到了哭泣，我听到了呐喊……草草观赏了三国时期拙朴的生活器具，以及三国的战图，便迅速甩开了重重机关走出了通道，这里是苟全性命设置的场所，非是精神求索的空间。这种充满了硝烟的瘴气，暗无天日的隐密处所让人窒息，对这种压抑囚禁的气氛逼迫我时时想发出愤怒的呐喊！一孔孔莫测的洞穴又时时让我想到深藏不露的人心……

过于沉重的历史与文化让我的心情暂时难以轻松，在我匆匆逃离洞穴的时候，身后仿佛依然有冷风追赶，然而文化是能够逃避的吗？当你呱呱落地就不可选择地掉进了祖辈约定成规的文化之中。文化是一条营养丰富而又是有毒的蛀虫，它在人的生命中不屈不挠地爬行并且蛀食人的心灵……感受了“藏兵洞”的深奥，《三国演义》是我平生最难读懂的一本书，周瑜打黄盖的伎俩，刘备摔孩子的眼泪，诸葛亮的草船借箭……无不显示着权力市场的心术与心机。我在仰望祖先的智慧，同时也恐惧于“骗文化”的精湛与延伸！人心的莫测无一例外地渗透在今天的生活之中，笑脸背后的冷漠，哭泣背后的用心，恭维背后的虚假，无不让人活的战战兢兢……人们都背离了本色，散失了淳厚，戴上了一个又一个的面具，蒙上一层又一层的面纱，眼睛里常常发出猜疑，惊觉，探测，防范的目光，好像每一分中都在构筑灵魂的工事。每一个人都能从中汲取“经验”，而每一个人又无不在“经验”中伤痕累累！从天真单纯的赤子，到心智精明的老妪，在这个漫长的人生过程中，无不染上“三国”的风尘，变得溜光滚圆，老谋深算……

我怀念单纯，向往人与人之间的真诚，率直与坦然！中国的庙宇成千上万，信徒们求官、求财、求寿、求子，却很少有人求道、求德、求仁、求义，可我每到关帝庙前都要静静地伫立，久久地仰望，关公无疑是忠、义、勇的象征！关帝庙到处都有，可“关帝”的含义却如袅袅的青烟飞向天外。难道正因为“忠、义、勇”是生活中最难保持也最是薄弱的环节人们才作为对理想的仰止保留下来吗？

五、发现

我每天都在自己的乡土上行走，我曾在家乡的身体上狠狠地跺脚，怨恨夏天的干燥，冬天的干冷。然而当我踏上太行水乡漂流区的时候，我对自己的家乡表示深深的抱歉！来自内蒙、天津的朋友连连感叹：早知有太行，何必到三峡？

我则痴迷地伫立，望着水连天，天连水的河床，它匆匆奔走，那勇敢而强烈向前的积极性，猛然间撞击了我血脉中的滞垢，触动了我心灵深处的某种硬结，一向寡言的我居然有一种强烈的倾诉欲，奔跑欲，呐喊欲……船靠近我们的时候，碧绿的水轻轻地舔我的脚面，呀！清凉酥痒的如同小猫的舌尖……我想与水握手，可是船工就催我们上路，顾不上接受这种柔情的馈赠，我们便各自上船安置好自己，谁知前面的船刚上路就骤然被激流带出了很远，以致连招呼也没来得及和我们打就顺流而去，上天不作美，我们几个重极量年龄较大者，鬼使神差地坐在一船，河流喘息，仿佛河床也快要被我们坐穿一样，没有激流的支援，行进较为缓慢，我们一时心急！不知是河神在冥冥中给予年长者的特殊关照，还是对年轻人特别赏识的缘故，他们身轻如燕，我们迟迟落伍，超越就更是望尘莫及！领队的陈先生不服气，喊着号，命我们加油。油是加足了，还是难以与年轻人相提并论，这使我顿悟，人如果永远充满早晨的气息，她就义无反顾，勇往直前。如果老迈就会沉重，有无数的负荷载重在身，无尽的忧虑深存于心，这个时候又无不在寻找自救的法子！超越是人的意志！然而，长江后浪推前浪是不灭的真理！我望着他们闯过“老虎崖”“越过“赤壁滩”，浪花满天飞，急流勇进地消失在水的尽头，隐隐约约听到惊险，刺激，跌宕，激越时的笑声与喊声，就像是明天的力量与希望！我没有任何的醋意，没有任何不适之感。哦！自然陶冶情操，世界的这一角向我展现着纯朴明净，优雅和谐的一瞬却是远离我生存的那个空间。我不贪图刺激与狂欢，却陶醉于细细的品味……

杨柳在微风中摇曳，鸟禽落在半崖上呢喃，穆穆的秋色，山中娓娓的秋河，没有干预，没有骚扰，没有喧嚣，更没有等级的胁迫，太阳只给我温暖与光明……在这青山、这碧水、这绿树、这芦苇；这阳光，这温度，这微风，把我引入这一高度的空间之上，让我充分体会到和谐平等，自由轻松的气氛，如同一个不谙世故的孩童躺在母亲的摇篮之中，没有森严的戒备，没有每一个毛孔都设置了哨兵般的防范；亦如一个囚徒突然解除了禁锢，坦然成了一个自由人的状态，更如一个受过剃度的教徒，抖落了一身的红尘面对禅宗大师如泣地诉说……

我仰望着蓝天上朵朵白云，我欣赏着水鸟的翩翩起舞，我注目着如林的秀丽山峰，我聆听着鸟禽的啁啾之恋，这是上帝赋予我生命的片刻吗？船只在经过一个急湍的漩涡，顺路而下时，猛然间撞在崖壁上，把我们撞进了河中心，我从怡然中惊醒！回头仰望，竟被一种奇妙的画面触动了心魄！我看到那黛褐色的赤壁，肃穆而凝重坚硬如铜墙铁壁。更让我惊奇地发现的是，在赤壁的条条缝隙之中，一根根墨绿色的侧柏与不知名的灌木，从缝隙处顽强地探出枝头，并且枝叶茂盛，独占鳌头。它们没有像两岸生长的白杨那样因环境优越而理直气壮，也无像垂柳那样因受恩于园圃而低声下气。它们独特的个性，生长的千姿百态，不亢不卑的风骨，呈现出一种凛然的超然气节，生来就是一副深刻与深沉的气质，天生就有一种宗教般的肃穆品格，它们不像攀援而上的藤蔓，借助于他人的躯体延伸自己，也不像牵牛花那样媚俗，每一个笑脸都用于趋炎附势。也许参天大树会蔑视它瘦不成材，草木花卉讥笑它们畸形与丑陋。然而只要你用心注目，你就会发现它们的每一个姿态都是一个优美的舞姿：有的是探臂昂头；有的是双臂飞翔；还有双腿撇叉，无论是什么样的姿态头颅却是昂然向天！那是灵魂倔强的独舞！是从岩壁绝谷中发出的正直的声音，它们生就一副朴素无华的面孔，自得其乐，自甘寂寞！但“无为而无所不为”的精神展示给了人类最伟大的教义！极目望去亦如油画大师经历了沧海桑田之后献给人类最后的绝笔！

哦，没有土壤也可以发丫，没有人浇水也可以生长。不自怜，不自叹，不依权，不仗势，不需要抚慰，更不需要同情与怜悯，天生一副铮铮傲骨！我泪流满面了……不为它们被挤压，被扭曲的瘦小身躯而流泪，只为它们不依附他人也能唱出自己的歌声而感动！赤壁是一幢天然的丰碑，它写满了壮烈的生命赞歌！

冥冥中好像有一个声音在问我，你听到寂静了吗？哦，我听到了，我听到了这群山绿树的寂静，听到了星河银汉的寂静，我也听到了碧空绿水的寂静……

你听到欢乐了吗？我当然听到了，我听到了家住在半崖上的兀鹰翱翔云天的欢乐，我听到阳光在照耀小草拔节、展枝、吐叶的欢乐，我也听到松柏在严寒傲雪顶风的欢乐，我更听到了峭壁绝谷缝隙中的生命壮歌……

听到了，我什么都听到了！沉静不是沉默，不是死亡，而是孕育，是蓄存力量！欢乐是成长，是搏击，是精神追求的无极！伟大的存在，无须自售！在这种美妙空间的间隔之处，可以与山川，大地，群山峻岭，太阳与星空窃窃私语，紧紧抓住活着的一瞬间，一片刻，一刹那任意缅怀与畅想，滋润自己干渴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