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甸甸的花生

哥一年进城两次，每次，哥都要给我带一大包花生。哥带来的花生个大、饱满、干燥，那唰啦啦的、挨着挤着闹着的声响，常常让我感到熟悉和亲切。“哥，你又费了不少精力吧？白天那么苦了，晚上还……下次可不许这样。”我知道，每次进城前，哥都要花费几个夜晚，为我挑选花生，仿如小时一样，怕我吃不上最好的用不上最好的，就委屈了我。望着被生活折磨得又黑又瘦的哥，我鼻子一酸，心疼地责备。哥总是嘿嘿一笑，搓着手说：“没事，山里人，习惯了……”哥的朴实和善良就如同这花生，外表粗糙，里面却裹着红彤彤的心。

假若不是家庭的变故，哥一定是一个出类拔萃的人。不论小学还是初中，哥都是品学兼优的学生。这点可以从以前挂满墙壁，后来被父亲收拾得干净、平整，用塑料袋包裹好的，一张张奖状得到证明。

父亲做这件事是在母亲逝世后。哥初中毕业那年，母亲患了癌症。虽然是早期，但对于饥寒交迫、贫困不堪的山里人来说，这就判了“死刑”。然而，父亲还是想尽办法去治。他卖猪卖羊卖牛，除了那栋破房子，父亲瞒着母亲，把该卖的都卖了；该借的都借了。父亲不能让自己中年丧妻，不能让弱小的孩子失去母亲，更不能让这个贫穷但温暖的家从此陷入冰天刺骨的冬季。

然而所有的这一切努力都没能挽回母亲的生命，母亲还是走了——丢下她深爱的丈夫、孩子和家。母亲是在知道了父亲要把房子卖掉后，自己走的，她用一根细细的绳子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她再也不能因为自己，而让她深爱的人没有了唯一的家。这样，在九泉之下，她会无法心安的。她离不开他们，但她又选择了离开。

悲哀、凄凉笼罩着这个家，母亲的离去让三颗心提早进入了严冬。面对失去母亲哇哇大哭的孩子，望着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惨状，父亲难忍心中的伤痛，借酒浇愁。一次酩酊大醉之后，父亲再也没能站起来。剧烈的酒精诱发了高血压，父亲瘫痪了。

真是雪上加霜。没有了父亲——这个唯一的主心骨，这艘早已破败不堪的小舟除了沉没，还能驶向何方？

山民们都陪着落泪，为这份弥漫空际的悲凉。然而，他们也无能为力，因为相同的贫困。

很快，哥的录取通知书到了，他以最高的分数考取了县重点高中——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学校。

哥没有去读书。取通知书回家的路上，哥直接去了母亲的坟墓。哥跪在母亲的坟前，流着泪，微笑着，烧掉了那本鲜红的录取通知书。他想给母亲安慰，他不愧是她的好儿子，他没有让她失望。哥唯一一次欺骗了父亲，他不想让那本鲜红的录取通知书，如针刺般，在父亲千疮百孔的心上再留下一个——哪怕是细小的洞。

义无返顾的，义正词严的，哥把读书的重任“强加”到我身上。“你一定要好好读书，一定要！”说这话时，哥泪流满面。

为了还清一屁股的债务，为了供给我的学业，哥起早摸黑的劳作。伐木、开荒、扛木……小小年纪的他，做的全是成年男子的活。哥手脚的皮肤快速地新陈代谢，起泡、出血、生茧……周而复始，哥有时痛得撕牙咧齿，但他从不叫。在哥的操劳下，这个家开始一点一点的恢复元气，温暖慢慢回归，笑容也逐渐爬到脸上。

有耕耘才有结果，有付出才有收获。春暖花开的季节，哥迎来了他人生最大的收获：妻子娶进了家门；而在这一年，我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考入了理想的大学。双喜临门，哥的脸上扬起了幸福的微笑，那是一种真正满足的笑容。

然而，困难也如实地摆在眼前。虽然在哥拼死拼活、当牛做马的辛劳下，家有了一点起色，但偿还债务，供给学业，家中也没多余资财。面对巨额的大学费用，依然贫困的家境，真难以想像……

笑容从哥的脸上退去，忧愁再次爬满脸庞。半夜醒来，我曾多次听到哥偷偷地叹气。

哥受的罪已够多了，何苦再让他因为我、因为我那点自私的幸福，而再倍偿煎熬？

我鼓起勇气，向哥表达了南下打工的意愿。哥瞪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像看怪物般，死死的盯着我。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地说，你走，你现在就走！再也不要回来！……从十四岁开始，我就挑起了家的重担。累死累活的，我为了什么？还不就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嘛！你现在说这样的话，对得起谁？对得起躺在病床上的爸吗？对得起埋在坟墓中的娘吗……

想到病中的爸，苦命的娘，看着刚入中年却已头发斑白、面容憔悴的哥，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如雨点般，大滴大滴地坠落。哥也低下头，偷偷地抹眼泪。

相对泪眼，无语凝噎。我不知道，苦难的家庭是否都是这样？

很久，哥拍拍我的肩说，你放心去读书，有哥在就有你的书读。记住，不管在什么时候，没有迈不过的坎。

哥不愧是出类拔萃的人，没有任何困难能够阻止他。

在送我去学校后，哥看上了村后那几个荆棘丛生的土岭，把它承包下来。整个秋冬，日出日落，刮风下雨，冰天雪地，如老黄牛般，哥都在上面忙活：砍荆棘、割刺蓬、锄茅草、挖荒地。哥要在来年，做一番事业。

第二年开春，哥在上面种满了的花生。哥说，花生就像咱山里人，朴实，善良，索取得少，回报却大。

一分辛勤，一分收获，在哥的辛劳下，我们获得了大丰收。个大饱满的花生，大担大担地被挑回家。

依靠哥，依靠这些花生，我读完了大学，走上了工作岗位。

哥知道我对花生的感情，每次来城里，总要带上一大包。

哥总是怕委屈了我，每次带来花生，都会打包票似的笑着说，弟，你看，晒得很香了，你拿拿看，很轻的。

看着哥的兴高采烈，我的心里湿润润的，我想对哥说：花生虽轻，但却沉甸甸的压在我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