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

今年春节，我和丈夫回到了我的家乡，因为我的父母和女儿在那边。

大年初三，按风俗习惯，这一天要给新近去世的亲人拜新年。叔叔是2005年夏天走的，所以年初三这天，我和丈夫要去拜祭叔叔的亡灵。

心有所动，却不想多问。他会回来吗？

一路上，我沉默着。算算，该有10年没再见面了吧？这10年来，我总是听说着有关他的种种－－

“凯康研究生毕业了，北京及上海有单位任他选择，他选择了去上海工作”

“凯康在读博士”

“凯康进了国家审计署工作”

“凯康在上海谈了女朋友”

“凯康结婚了”

而最近一次听说：“凯康的儿子快2岁了”

他的一帆风顺、平步青云的生活及工作，在我看来是那么理所当然，一如当初我所预料。

6岁那年，我被养父母领养。那一年的春节，我认识了叔叔（养父的小弟）家的二个儿子。小儿子凯康比我大3岁，活泼开朗。从此，我的童年生活开始有了色彩。

那是一段青梅竹马的感情，只要偶尔想起，我心底总会涌起一阵阵暖流，犹如初夏的暖风，温和绵长而不燥热。

终于，两人渐渐都长大，大到我因了解自己的身世而产生了强烈的自卑，大到我终于读懂了他看我的眼神。

而此时，没有任何悬念地，他考上了名牌大学。他父母带他回乡祭祖时，有相士说他将来要当大官。而那年，我在苦读高一，因为严重偏科，成绩在班上只属中下游。

我看到了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在我与他之间。而意识到这一点的，不只有我一个，还有他父母。

当我再迎视他的目光时，我不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

我用我的平静和淡漠回应着他的热情。尽管，我心里的痛比他更深刻，尽管十多年后，我再想起它，依旧是痛。

终于，一年后，从他父母那里听说，他在学校里谈了女朋友，是校长的独生千金。再后来，不出任何意外的，我高考落榜了，漂泊到了广东，一呆就是十年。我尝试着谈了几次恋爱，然后结了婚，生了女儿，过着清贫而平淡的日子。

人，只要把曾有的一些记忆埋在心底不去碰触，也依旧能在自己的生活轨迹里游走。

一路上，丈夫配合着我的沉默，来到了婶婶家。出来迎接的人里没有他。

我们在叔叔的遗像前上了香，行完礼后，礼节性地坐下来喝茶。婶婶说起叔叔的生前事，我不停地附合着安慰着。她仍一如当年，精明而从容。当“凯康”成为话题从她口里说出时，我突然静了下来。终于这么近距离地“接近”了他，尽管仍是被听说。

“凯康现在是审计署的主任了，他是最年轻的主任”

“凯康被选中去美国学习半年，他说春节想回来的，我叫他不要回了”

……

我无言地听着，丈夫则礼貌地回应着婶婶。

告辞出来，已近傍晚，我任由丈夫牵着我的手，仍想继续选择沉默。

耳边，丈夫的声音飘过来：“在国家审计署工作，其工作性质还是挺危险的，你看李金华，都经常被恐吓。所以，我想，做凯康的妻子也并不会很容易吧？”我有些讶然，继而了然地看着我的丈夫，笑言：“所以，还是做你这样平凡男人的妻子会容易得多。”丈夫补充说：“幸福却是一样多。”我微笑。

街边音像店里传来刘若英的歌－－

“只能被听说，安排着关于你我的对的错的

两个人曾经相似的却以为都变了

只能靠听说，各自爱着

不需要证明当时决定是错的

想着联络不如心底远远问候

最美丽莫过于听说你还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