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灯的故事
一段往事,道出一个令人心酸的故事。
时值今日,想起这件事,仍叫人觉得既荒唐可笑又心酸不已。
那时70年代后期,二十郎当的我在地区商贸学院毕业后,来到了位于天山脚下的矿区商店任经理。我们矿区坐落在天山南麓,距县城50公里,只有一条简易公路,其实还算不上是公路,因为汽车根本无法跑,物资运输全靠马车。在我们矿区上面十多公里的天山半腰有一个牧场,全是民族牧民。在那物资匮乏的年代,我们商店开张之后,便吸引了民族牧民前来购买所需的生活用品,民族同志喜欢喝酒,常常几个人买几瓶廉价白酒,坐在一起喝柜台酒,直喝到东倒西歪、日落西山才骑马归去,时常也有喝多了打架斗殴的事。因此,我手下的两个女售货员都不敢值夜班,理所当然,这个光荣的任务就落在了我这个唯一的男性身上。这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大概9点左右,外面下着鹅毛大雪。突然,一个三十多岁的哈萨克牧民顶着一头雪花推门进来。由于天气寒冷,浓密的大胡子上面结了一层冰霜。他买了一块砖茶,两包方块糖,又买了半斤莫合烟,卷了一支坐在炉子边抽了起来,正抽着,忽然站起身好奇地看着屋子中央挂着的电灯泡出神。看了一会,他问我:“喂,朋友,这是什么灯,咋这么亮,有卖的吗?”我给他解释说这是电灯,安上灯泡就会亮的。然后拿了一个25W的灯泡给他,他把灯泡小心地揣进怀里,高高兴兴骑马而去。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清点货物,昨晚买灯泡的那个牧民风风火火闯进来,大声大气朝我吼道:“喂,朋友,你这是啥单杆东西,怎么不亮?”我接过灯泡仔细看看,钨丝是好的,我又装在灯头上试试是亮的。他疑惑地看着我,自言自语地说道:“怪了,在你这里白天都亮,我房子里晚上却怎么不亮呢?”然后,装好灯泡匆匆而去。
几天后的又一个晚上,我趴在柜台上翻着一本书,那牧民又怒气冲冲地推门进来,二话没说,掏出两块钱买了一瓶白酒,一仰脖子灌下去一大半,接着,又哆哆嗦嗦地卷了一支莫合烟,抽了一大口,又抓起酒瓶咕嘟嘟一气吹完,脸色非常难看。见此情景,我关切地问:“老乡,灯泡亮了吗?”他一听我的话,突然站起身,把空酒瓶往地下一摔,掏出灯泡扔在柜台上:“你这个牲口巴郎子,尽糟蹋人!”骂着不由分说一把撕住我的衣领一拳捣了过来。我头一偏躲过,便与他撕扯在一起。撕扯当中,他不知从那里摸出一把刀子,朝我胳臂上扎了一刀,我痛得尖声大叫起来,他听到我的叫声突然松开手,刀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喘着粗气站在一边傻愣愣的看着我。我的叫声惊动了保卫科的巡逻队员,他们跑进来把他铐走了。
由于是冬天,我穿着厚厚的棉衣,胳臂只是受了点皮外伤。躺在病床上,我百思不得其解:这民族同志就是野蛮,说动刀子就动刀子,可我并没做错什么呀?
第二天,矿领导来看望我,问及那牧民的事,保卫科长讲述了问讯的经过:原来,那哈萨克牧民名叫玉山哈孜。他家一直生活在深山牧区,从未见过电灯,更不知道电灯是要用电带的。那天晚上,他来到矿区商店看到电灯那么亮,并且是在一根黑绳子上面挂着的。于是就买了一只灯泡。回到家里,忙招呼老婆子找出牛毛搓绳子,等搓好后把灯泡绑在上面挂好,可就是不亮,他以为是灯泡坏了,忙找你调换,可谁知第二只灯泡还是不亮,他想肯定是你在捉弄他,于是就跑来找你的麻烦。你想,我们矿区用电都是我们自己用发电机发的,牧场远在林区,哪来的电呀!我问保卫科长是怎么处理玉山哈孜的,他说是已送到县公安区拘留了。
这一夜,我长夜难眠,想了很多很多。其实,我早应该告诉他电灯是用电带的,可我脑子为什么就这么混呢?我在深深的自责中度过了一夜。第二天我就去了县公安区,给公安区领导讲了整个事件的经过,请求把玉山哈孜放出来。公安区领导一看我伤得并不重,又加事出有因,就把玉山哈孜放了。
之后的几十年间,我和玉山哈孜成为最要好的朋友。每当我们在他家吃着手抓肉,端起酒杯干杯时,玉山哈孜总会提起当年那件既叫人又叫人心酸的往事,我们两就会互相拥抱,直到一醉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