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刹夕晖
我曾经拍过一幅照片,取名作《古塔夕晖》,因为自己摄影水平的低劣,只能发表在自家的电脑里。现在手头要做的这篇文章,其实在心里盘桓已久,原本准备用照片的名字,但临到要做的时候,突然想到写的内容大概会宽泛一些,便改动了一个字,成了现在这个题目。但不管用怎样的题目,文章大抵只是表达心性而已。
很早的时候,十五六岁的我曾在古塔之下的学堂里读过书,那时节古刹差不多就只剩下古塔了,而且寺院的地盘早就劈作了学堂的校址,寺院没了殿堂僧舍没了香火没了僧尼也便只能溶到学堂里了,所以那个时代的年轻人关于湘山寺的印象就只有妙明塔而已,知晓塔名的大概也不多,只叫它作宝塔。那个年代还没有谁去保护这一古老的建筑呢?反正学生仔是想攀就攀,还在塔上面留下了很多自以为是的“手迹”。此外,下课铃声响过之后,拿着饭碗飞奔着踩过放生池的石雕去食堂,然后端着饭坐到石涛的兰花崖刻旁边去吃,那也是经常的事情。年纪轻轻的我们,那里知道我们踩着攀着的都是当年寺院里头的宝贝,一边学着文化一边践踏着文化自己竟浑然不知,这大概可以称做时代的病症吧!
几年之后,情况渐次有所好转。起先是有人发动摹捐修复妙明塔被日本鬼子烧毁的廊檐,使其恢复旧时模样,之后又重修了大雄宝殿等处建筑。待我读过几年书又在乡下工作了一些年头再到县城的时候,湘山寺好歹被人用围墙同学堂隔开了,里面时不时的也会走出来一些和尚尼姑的身影,寺院总算又还原成了寺院。
我曾经在心里这么想过:日军焚毁湘山寺之于全州,可否比拟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之于中国?有一点应该相同,同样的国仇家恨,同样的民族耻辱。在老辈全州人的心中,湘山寺应当是极有份量的。而我到县城一些时间年岁稍长之后,便也对这一历史遗存产生了兴趣,而我的寓所就在它的旁边,尺咫之遥,尽管此间的佛光塔影早已今非昔比,但历史的烟云并未随时光的流泻而消散,相反倒是愈发厚重起来。湘山寺创建于唐朝,至今已有一千二百余年的历史,最初并不叫湘山寺,而叫净土院,湘山寺是几经更迭才这么叫的,在一些老人的口中,它还叫寿佛寺,大抵是因了其创寺始祖全真大师亦称无量寿佛之故。
在湘山寺一千二百多年的历史上,最著名也最不应该忘记的人起码有两个,一个是创寺始祖湖南郴州籍高僧全真大师,另一个是清初四僧之一、著名画家石涛。如果不是全真当年往湘山脚下这么一走,发现了这一处山环水绕、清幽恬静的修行布道的好所在,也不会有最初的净土院,后来的湘山寺。如今一千多年过去了,大师家乡的善男信女还会开着车过来膜拜他。而石涛的出家,带着几许谜团,一段悲怆。这位明朝王孙、靖江后人缘何在躲过追杀、隐姓埋名逃难多年之后南回全州湘山寺,在这里削发为僧。是这里离他的生身之地靖江王府较近吗?那为什么不去桂林的寺院?是湘山寺规模宏大名满天下吗?也不!它最大的名头也只是“楚南第一名刹”,楚南何许地?湘楚之南是也!全州明朝以前隶湖南,湘南一带的第一禅林自然比不上“南朝四百八十寺”的江南名寺,而石涛当年逃难游走之地正在江南,为什么不就地落发进江南大寺而选择千里南回?历史终有许多是说不清也道不明的,不妨将此列为其中之一。石涛在湘山寺的时间并不长,五六年光景而已,从一个九岁的落难王孙长成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和尚,期间又有多少值得说道的呢?可偏偏妙明塔下的湘山崖壁要留下那么一幅兰花刻石,也没人落个名款,也没人在史籍里写上一句,让古往今来那么多人徒费疑猜,与这个当年的小和尚后来的大画家石涛剪不断理还乱。而偏偏还是这个石涛,在湘山寺里你只不过吃了几年的斋饭,敲过几年的暮鼓晨钟,跟着老和尚们还有你的救命恩人师兄喝涛学过几笔字画,还没怎么成人你就走了,之后就没有再回来,你在心里记住有全州这个地方,你曾经在这里的湘山寺出过家也就罢了,可你到老了还整出什么“清湘老人”、“清湘陈人”、“清湘枝下人”等等十几个冠以清湘的名号,还写什么“夜夜梦清湘”的诗句。有点历史知识的人谁不知道,清湘就是全州的代名词。你又没生在全州,说你是全州人难免有许多人不理解,于是从你过世之后,就有人为你的籍贯身世打起口水与笔墨官司,浪费了许多的纸张与养牙的液体。但别人说得再多也顶不上你的夫子自道,如此一来,你是全州人任谁也争不过去,你不忘全州人民养育之德以及湘山寺收留之恩的优良品格让全州人想忘记你都难。何况你在清初就是名满江南的大画家,你开宗立派风骚了三百多年还没有过气,全州人怎么能不以有你这样的老乡而自豪呢?
湘山寺仅有寿佛和石涛还是不够的,与湘山寺有所瓜葛并留下胜迹的人物还有许多。
明朝万历年间有一位广西巡抚叫做杨芳,四川人。此人政绩如何我没有考证,但作诗作书堪称风流倜傥。他在桂林上班之瑕,不忘在叠彩山崖壁留下诗刻。休假或者巡视而北游全州,则在湘山寺吟咏并命笔上石。诗多雅韵,书法也不落俗格,而且幅面较大,我量了一下大概有一米八几的高度,应该是写在六尺的宣纸上然后再摹刻上石的,颇有点明末高堂大轴的意思。而摩崖的位置是在妙明塔后较为显眼的地方,可以想见,当时这位地方最高行政长官是策划了一番这件雅事的,或者马屁精们出了不少主意也末可知,在吟完书毕刻好这一首《游湘山寺》的时候,必定得到了许多的恭维与颂扬,场面也一定很壮观。现在看起来,它的确不错,是寺内最抢眼摩崖之一。
明朝还有一位官员来自姑苏,名叫顾璘。这位大人在当朝就是名人,诗词书法颇得时名,政声亦佳,只是有点恃才傲物,不太把上峰的话当回事,结果被朝庭从省部级的南京巡抚贬为处级全州知州。不过顾大人既来之则安之,也不怨天尤人也不消极怠工,相反还满腔热情的为全州人民办实事、做好事。北宋州官柳开曾在城西开办柳山书院,教化我全州先民,顾知州来全州之时,学院已倾圮多时,顾大人急全州人民所急,想全州人民所想,深知“百年大计,教育为本”乃至理名言,在财力十分吃紧的情形之下,筹资恢复了柳山书院,使我全州学童士子有了读书学问的去处。想我全州明清两代多有举人进士上榜,能不为顾大人记上一功!政务之瑕,顾大人不忘吟诗填词、挥毫泼墨,以此来陶冶性情、打发闲瑕,用总书记的话说这叫做“业余情趣高雅”。全州任上三年,顾大人不但政绩突出,业余闲瑕仅全州风光的诗词就填了三五十首,可谓是事业爱好两不误。他还把自己最得意的一首《念奴娇•湘山怀古》精心书写,刻在湘山崖壁之上,其制词水平与书法造诣均当在杨芳之上,但该崖刻所处位置不如杨芳的来得抢眼,幅面亦小,因而令人颇费找寻,却是一处值得观摩留连的所在。
在湘山崖上留下笔迹的人该有数十个吧,一一写过肯定是不可以的,文章没有这样的写法。再说还有相当一部分尚待考证,要我写也没法写得出来。但有一句话是可以一说的,那就是数十帧摩崖书法风格各异,史料价值不同,颇可值得研究。而其中最应该写的一帧,我要放到后面来写,所谓压轴是也。此帧崖刻位于湘山山腰之上、绝顶之下,崖刻面积二十平米余,字高及人,规模宏大,气势夺人,刻着“寿世慈荫”四个大字。书字者谁,缘何有此巨制?原来这湘山古刹不但文人士子、名流骚客屡屡眷顾,还累受皇封。有宋一代,赵家天子曾颁牒五道,敕封赐额,前文提到的妙明塔塔名便是徽宗皇帝所赐。湘山寺有兴唐显宋一说,当缘此而来。“寿世慈荫”四字乃为御书,书字者大清国第二代最高领导人康熙皇帝玄烨是也,康熙是有作为的皇帝,文治武功了得,他老人家不大可能象徽宗那般江山保不住了就盘算着给寺院赐额更名来寻求神灵佑护,他把江山治理得海晏河清,一高兴就想再活五百年,写几个字显示一下大清帝国皇恩浩荡有何不可!为什么给远在边陲的全州湘山寺写呢?安抚抑或是地方官有求在先,不得而知,反正他老人家写了不假。但他写的没有刻的大,高及人头的大字,康熙皇帝那时已是快六十的老人了肯定写不出来,御笔题词原本只是一纸横幅,裱糊好了挂在大殿里,挂了没几天,当时的广西巡抚和全州知州猛然记起再过两年就是皇上的六十寿诞,这种千载难逢的表衷心谋提拔的大好机遇岂可放弃!于是多方集资在湘山寺一侧修筑了金碧辉煌的皇帝行宫,顺便请人把御书“寿世慈荫”钩摹放大刻上了湘山位置最高、面积最大也是最平滑的一处山崖。只可惜那康熙大帝一生也末巡幸到我全州,专门为他老人家修建的金碧辉煌的皇帝行宫他一次也没有享用,而放大了的御书摩崖他自然也末能亲见。只有一道由二位地方官专门上报的奏折让圣上知道有这么一档子事,也不枉他们的一番苦心,两位是否因此而提拔了则史书末载。如今皇帝行宫早已灰飞烟灭,四个大字却依旧壮观生辉,成了湘山寺最著名的人文景观。行文至此突然想到:那溜须拍马之事也不可一概否决,以拍马的名义干出一番实事也不失为一个善举,四字崖刻就正好说明了这一点。
湘山寺可看的当然不止于摩崖,进寺门不远处即可看见放生池的一组天然石雕,那可真叫栩栩如生,我们从前踩踏过的龟鱼龙蛇佛像等等现已被石栏圈围保护起来,石雕之下注满了清水,游人只可凭栏观赏。此外还有妙明塔及重建改建的佛堂殿阁。我之所以要费那么多笔墨来写崖刻,因为我爱着书法,并且在我看来文字应该承载着更厚重的历史。
我曾多次绕道从寺后的公路上远观,看夕阳辉映下的妙明古塔,在袅袅升腾的青烟中感受古寺曾经的辉煌。清人张淡烟在他所著的《湘山志》中,以很大的篇幅来叙说寿佛的灵验,善男信女把美好的愿望寄予到劝人为善的佛祖身上,本身就是一种精神安慰,从这个角度说去,姑且信其有吧!今日的湘山佛事依旧兴旺,但我更在意的却是寺院的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