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失败与伟大

2004年3月22日。我用一天的时间在这个我即将离开的城市坐公交。江汉路、滨江公园、洪山广场……让我再走一遍。在此之前，每每经过这些地方，心里总会想，如果可以在这里和金在温煦的阳光下十指相扣地悠悠行走，我的肩轻靠着他的臂膀，那会不会像四年前我们还在上海念大学逛淮海路时那样感觉很幸福很幸福？

第一次见到金是在S大的清湖旁。因为我头天晚上看星座书上说天蝎座的女孩今天可能在有水的地方邂逅命中的他，我便起了个大早到清湖旁背枯燥的法律条文。早上九点的阳光很好。我抬头，与眉目清秀的金四目相对。此时的金正靠着我对面的老梧桐树若有所思。后来当我挽着金的手臂在淮海路上闲逛的时候，他告诉我其实那个时候他是在想怎样开口对我说第一句话才不会显得很唐突。金说他家在武汉，他是家里的独子，父母身体不好供他读书也很不容易的。金在S大学的专业是我一窍不通的机械工程与制造。我成了他的女朋友以后他常常说我真像个武汉女孩，爽朗、直接、聪明、自信、有点大大咧咧毛手毛脚。我笑，说是吗是吗，那我要回家问问我爸爸看看我们家是不是什么时候从武汉迁到上海来的哦；咿，金呀，你说会不会我爸爸的爸爸是武汉人呀？！金总是低下头来用惊讶的眼光看着我然后用他“机械工程”的头脑思考之后嘣出一句：小陌同志，你的想象力太太太丰富了。阳光下，我的脸像一朵盛开的花。如此简单的恋爱，心也会因为漫溢的幸福而不安地颤抖。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时光流走。

转眼大四。当我在清湖旁的老梧桐树下正准备跟金炫耀才三月份我就已经在Z律师行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时金对我说他已经签了武汉的一家公司并且已经买了明天中午回武汉的火车票我们就这样分手吧。抱在怀里的书哗啦一下滑落到地上。心便一直沈一直沈一直也沈不到底。我付出了三年的感情在那一瞬间被距离与现实这把刀刺得容颜尽毁面目全非。我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不想说。慢慢蹲下收拾好散落一地的书，抱起，头也不回地往宿舍走。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我听见身后很远的地方金站在那里喊的：小陌小陌……三年的交往，我早知道我们都是很倔强的人。所以一切已成定局，我已无能为力。这天夜晚，我与金隔着两厘米的距离围着S大的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11：15分，金送我到宿舍楼门口。相看两无言。

“小陌，我明天中午的火车。”终于还是他先开了口。

“噢，明天呀，明天我要去单位报到，可能没法去送你了。”我笑笑说。昏黄的路灯下，我看到金的眉头微皱起来。

“小陌，你会怪我吗？”

“呵呵，怎么会？我知道你爸爸妈妈身体不好，他们需要你的照顾。我明白。”“小陌，其实你，有时候……太坚强了，你知道吗？从前每当你遇到困难的时候我都希望能替你来解决，我想告诉你你不要担心没事儿让我来扛。可是到最后你的每一个坎儿总是你自己走了过来……小陌，没有了我，你也一定能过得很快乐。小陌，你……一定要很幸福。”他说完这些话，转身，走。

我站在楼门口看着鹅黄灯光下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泪水滑落下来。他走得如此决绝，他说我很坚强，那么我为他哭了他也一定不会为我担心。

春来秋去，时光荏苒。

家人已为我觅好夫婿。姓何。一米八三的个子，高大、帅气、潇洒，在上海R医院任外科医师。对我很好。何说我的坚强只是一种不想让他担心的掩饰，其实内心脆弱到碎裂。他这样地了解我爱护我我却还是会不经意地想起多年前在S大清湖旁的梧桐树下若有所思的那张笑脸。我想知道他现在还好吗，我想知道这个叫我一定要很幸福的人现在是不是也很幸福。我心里，总是有些东西放不下。因为结果不在眼前，整整一年了，他仍杳无音讯。2002年3月，横下心辞了律师行的工作，带了自己的全部家当并买了到武汉的火车票。任性地留下了一个烂摊子给送我到火车站的何。他得替我向我的父母解释我的“离家出走”。何一直把我送到火车上，帮我放好行李然后对我说，陌陌，回来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好来接你。武汉好大。

我不后悔来到这么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我想我一定找得到他，一定可以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幸福快乐或者寂寞辛苦。只是也许这会是一个很长的过程。为了生活我在汉口找了一份电台DJ的工作，主持每天下午的一档情歌推荐节目。除了工作，余下的就是盲目的生活，盲目的等待与盲目的寻找。2003年3月的时候，台里办了个夜间谈话节目，我做了这档节目的主持人，听人诉说一些心情，或焦躁或落寞或亢奋或颓败。每个深夜下节目的时候刚走出直播间手机就会震动起来，不用看屏幕就知道是何。他总是在这个时候问我今天过得还好吗很晚了早点睡做个好梦梦里最好有我。平平静静地到了2004年。2004年的新年我回了上海一趟。不知何施了怎样的法术，父母竟都没有责怪我的离开。除夕在家吃完年夜饭，何站在楼下喊我去市政广场看烟花。广场上人山人海。零点的时候，何用左手握住我的右手与我十指相扣，他的手心里，我感觉到了，是一枚戒指。天空中烟火灿烂，我们周围的人群闹轰轰的吼着：“Happy New Year！新年快乐！”震耳欲聋的。但我还是听到了何那么笃定的声音：“陌陌，嫁给我。我想陪你过一辈子的新年，我想陪你看一辈子的烟火。”灿烂的烟花固执而执着地履行着它的誓言在寂寞的天空开放，一瞬消失。我将身体往右倾沉沉地往何怀里靠去。我的生活，已经很惨烈。想要的未来只是一点点的淡定。在武汉与金在同一个城市，每每也许只是隔着一个转身的距离而错过。想起，总有不知名的落寞和淡淡的牵挂。心里明知，牵挂是一桩地久天长的事，而我这样懒散的人，是做不到的。我只简单地希望，一抬眼，就可以看到爱人的笑脸，一伸手，就可以触到爱人的肌肤，一低头，就可以靠在他的胸膛，脆弱不需要我伸手去抵挡，他会抱住我，为我坚强、勇敢。何，便是这般的人。即使天涯海脚他也如同在我身边。

那在武汉的找寻，我也不知是如何的执着使然。其实当会议成为一种习惯，当思念成为一种惯性，还有什么在我们心底是真的不能忘记？

新年过完。我摆弄着右手中指上的戒指对何说电台还有两个月的合约，四月份我就回来了，五一我们结婚好吗？何微笑，点头。

回到武汉继续主持深夜档的节目。3月18日的节目中有个叫夏薇的女孩打进电话来讲了这样一个故事：她与未婚夫是高中同学。她从高中便一直悄悄喜欢着未婚夫，但他似乎并不知道。大学四年他们一个去了上海一个却去了新疆，一下子便失去了联络。她以为这辈子是再也见不到他了，上海那么好的城市，他应该是会留在那里了。她认为他是极聪明的人，很适合在竞争激烈的大城市里生活，她相信，不管遇到怎样的逆境他都一定会成功的。可是出乎意料的是毕业那年他放弃了上海大公司的优厚条件回到了武汉并四处打听她的消息。原来高中她暗恋他的时候他也一样暗恋着她。夏薇从旧日好友那里听到了他已回到了武汉并正寻找着她的消息，她立马毁了已在乌鲁木齐签下的合约回到了武汉。终于再见面。两人坠入爱河尽感幸福现已定下了3月21日的婚期。可是前天她却从他大学同学的口中听说了原来他在上海念大学时有个很要好的女朋友，只是后来不知为何无疾而终了。她疑惑了，那四年他是真的爱过那个女孩吗？如果是真，那么四年的朝夕相处与两年的关怀陪伴到底哪一个在他心里是更深刻的痕迹；如果是假，那么她深爱的他岂非成了一个玩弄别人感情的骗子？直播间里，我戴着耳机，听这这个女孩诉说。有那么一刻，心，惘然。

良久，我问，那他回武汉来是单纯因为你的原因呢还是有其它的什么缘故？比方父母身体不好需要他的照顾？他家境很好的，父母身体也不错，他在家里排行老二，父母的事情不用他全操心，而且当初他的父母也是希望他能留在上海发展。那么，薇，我想，他一定是真的很爱你，因为放不下你才回来的。至于他在大学的那段感情你是不必去追究是非对错了吧！相信他对你的爱，珍惜他对你的爱。这几天你呢就好好休息准备做世界上最美丽的新娘吧！呵呵，谢谢你主持人。因为我真的很爱他，所以我怕我的付出是我的愚昧。其实我想，我是知道他对我的真心的，只因为婚期渐近，要面对的是一辈子的事，心里有点不安与恐惧吧。谢谢你帮我肯定了我的答案。21号我们在“三月桃花”办喜宴欢迎你来啊！最后我还想说一句，对我老公说一句：金，我爱你，我要让你幸福一辈子。嘟——嘟——嘟——金。

原来如此。

其实坚强不堪一击。

3月21日，我在“三月桃花”对街的咖啡馆看距离我15米处的喜气洋洋。

金一脸幸福的笑，身旁是他那犹如三月桃花的小娇妻。

才发现，原来6年前清湖旁金靠着老梧桐树费尽心思地想如何对我说第一句话才不显得唐突是因为，我与夏薇竟有如孪生姐妹般相似的面容……才想起，那场恋爱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对我说过一句“我爱你”。

看到他如今很幸福，我也已很满足了，虽然也许曾经我被欺骗。我只要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比我更爱他，就好了。我不寂寞我不悲伤我很快乐。没有郁闷的神情没有兀自悲哀，没有去影响别人。不要让爱我的人难过，要让我爱的人快乐。这么些年来，它已成了我生活的信条。不要管开始与结束，只要是爱我的人就不要他难过，只要我爱的人就要他是快乐的。

“喂，何，是我。”

“陌陌呀！房子我按你的意思基本上装修完毕了，在EMAIL里传给你的照片看了吧，怎么样，验收合格吗？嘿嘿！”“很好呀！”

“对了陌陌，电台的合约快到期了吧？”

“我提早解约了，现在，在火车站。何，明天早上八点到上海。”

“那好，我去接你。火车上自己小心，别太大意了。有事给我打电话，睡不着就给我发短信，我不会关机的。”“恩。Byebye，老公，我爱你。”

“嘿嘿，老婆，Me too，and doub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