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生日

十数年前，妻还只是我的女朋友，情深意浓之时，忽问及家中父母的生辰。因为在乡下青年男女谈情说爱关系敲定之后，双方父母的寿诞之日是非登门不可的，女友问及，自在情理之中。可是我却傻眼了，因为除却自己，家中其他成员何日生辰我一概不知。

蓦然忆及一桩往事，那还是我刚参加工作的第二年，一日晨，突然记起那天便是自己的生日，于是赶紧告了假回去。我想，母亲必定不会忘了那个特别的日子。可我依然架不住去提醒母亲。那日中午，母亲特意宰了一只鸡给我过生日，那是20年来我过得最为丰盛的一个生日，自然是非常满意。现在想来，该是何等的惭愧。我想，母亲当日的心情必定是复杂的。

父母间素来算不上和睦，我们这些孩子多半是在他们的吵闹声中长大，记不起他们之间有多少欢乐时光，父亲似乎从来不曾给母亲过过生日。母亲对她自己的生日更是讳莫如深，从不对人言及，包括她的儿女。我几次试图套间出来，母亲总是顾左右而言它。问及父亲，他也只知是农历7月的某一天，具体日期并不搞得清楚。

自女友而妻，我们无法探得母亲生日，便在每年农历七月随便挑上一个日子带了礼物回去给母亲祝寿，但不管是哪一天回去，母亲都挺高兴，一家人就这么兴致勃勃地聚上一餐，只是母亲依然不愿将那真实的日子告诉我们。

那一年母亲生辰前某日，妻忽忆及婶娘似乎曾经说过母亲的生日好像是立秋那天，但又不能确定。而我也隐隐记得当年外婆曾呼母亲作秋姑，那是母亲儿时的乳名，只有外婆一人如此呼她。而这一名讳在我记忆深处潜藏多年，今骤然记起，母亲生辰必是此日无疑了。于是我们就挑了这一天回去替母亲过生日，母亲果然出奇的高兴，席间问及，母亲含笑不语，但那脸上的神情，却分明是默认了。

我们夫妻俩为“挖掘”出母亲的生日而兴奋不已!

可是，母亲在过了第一个真正的生辰之后，就因为生计的缘故去了他乡。那是1993年，其时小妹尚读村小，正等着花钱，大妹及四弟务农在家，未曾嫁娶，而家中的几亩田地，除了藉以糊口的庄稼之外，从来就长不出孔方老兄，我那年刚刚调进县城，正为买房、集资而折腾得焦头烂额，对于母亲的远行，虽然心中难舍，面对现实也只有默默的祝福。

初到异地，那一年父母亲过得极其艰难，以至我那么多思念的鸿雁统统杳如黄鹤，母亲的生辰，便也只化作了心中的祈祷。

翌年，情况有了转机。父亲开始做起了贩运的活计，父亲的往来奔波捎来了母亲的叮咛，也捎去了我们的思念。而每年的立秋前后，妻子总忘不了要捎过去一个红包，以表达我们的一番心意。可是，对于母亲，我常常心怀愧疚。母亲是近知天命之年去的外地。此前，母亲从未出过远门，半生都在房前屋后、田间地头操持。去了外地，人生地疏，言语、风俗不同，对于一个村妇而言，该是怎样的寂寞与孤独。可是我这个做儿子的，一方面无力帮父母摆脱困境，免除他们的奔波离家之苦，另一方面又实在无法去到母亲的膝前尽孝，即便是她的生日。不能叩见母亲的慈颜，心中总是虚空。

去年，小妹中专毕业并且有了工作，而父亲也迎来了他的花甲之年。我们兄弟，经过多年的奋斗，经济方面亦小有改观。父母大人终于可以“告老还乡”，享受他们的晚景。母亲的回归，是大家祈盼已久的，因而去年母亲的生日，过得极热闹，邻里亲戚，该来的都来了。那一天，我早早地就回了家，我是要用操劳来释稀心中积郁已久的歉疚。这一天，母亲显得格外的欣慰。

母亲短暂的离家远行，让我深深体会到母爱亲情的可贵。惟愿上苍能体恤母亲勤劳困苦，善良坚忍，假母亲以天年，我们当尽心尽意来供养母亲，与父亲一同陪伴她从从容容地过好她的每一个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