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记忆
点滴往事,又一次忆起,如当初一样清晰可见。
午后的院子里,儿子爬在地上玩儿着什麽。妻看见大声训斥:“刚穿的新衣就滚在地上,都脏了!”随后打断了儿子的聚精会神,把他抱回屋里。看着儿子身上的脏,寻到了人最原始的净。试想,孩子如为了一件衣服的干净,而放弃乐趣。那他可就真的脏了,且脏的太早了。
我经常淘洗自己的心灵。夜晚躺下,闭上眼睛一笑,随梦消逝了多少人生曾经的悲欢得失。但在心的最底层,一些童年的生活点滴,怎麽也淘洗不掉。它们也实在没有高深的意义,只是一些乐趣,干净的乐趣。想它又模糊,忘又忘不掉。拼凑几个零散的往日碎片,任它在脑海里飘荡吧!抹不去,儿时记忆。
一吃食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我生于北方平原的一个小乡村。朴实无华,平和安静,是现在我记忆中对那个时代,那个地方的固定印象。
从记事起,眼里看到的世界满是素淡的颜色。房子是青灰色的砖瓦,道路是黄白的土路。乡人也仿佛总在今天重复着昨天的事,而他们的脸上却常挂着满足无忧的笑容。这大概是那些饿怕了的人们能终日饱食后的神态。我记的那时,村人聊的最多的就是吃食。见面都要问一句:“吃的啥饭呀?”被问的人便祥细的说出稀的和干的各是什麽。妇女们聚在一起,手要麽是针线活儿,要麽攥了馒头;不是说天气就是说吃食。我庆幸自己生在一个温饱的时代,从没被饿过,所以对能吃饱不太满足,看重的已升级为要吃的美味了。
母亲说,我体质弱是因小时太挑食。什麽菜都不近,馒头米饭只沾着菜汤吃。这些我不记得,但确定上学后食欲很不错。想来不只我这样,伙伴儿们十有八九上学要带零食的。也多是些馒头,烙饼,待下课后,便虎狼似的大咬。放学回来,由门口喊到屋里的第一句话是:“有啥吃的吗?”若没有馒头,烙饼,也要先吃一碗酱油拌米饭。
能填饱肚子不够,还想解馋。我们也真聪明,借口买铅笔,买本子来向家里要钱。要得一毛,就去小卖部买炒瓜籽,卖货的老大爷也不称,伸开大手给你抓上一把。如果家里只给五分钱,就用来买根冰块儿。我们吃冰块儿从不咬,是像小狗一样的舔,这样会吃的长久。校门口总有几个人推着自行车,后面挂个冰块儿箱子,在孩子上学或放学的时间等在那里。吆嗬着:“这麽热的天儿,吃一块儿吧!”得知我们没钱,还会鼓励说:“在我们村像你们这样大的孩子,身上都能带五毛钱了,向家里去要啊!”那时大家也都感到不平,现在想来,这原来是些异样的话。
我们的美食欲是不知足的,地里的庄稼也是猎物。特别是玉米,好吃又常见。当偷劈到几个嫩的,一群小家儿,伙兔子般拎着心逃去。到了荒僻处,便迫不急待的忙开了。不用谁来分咐,都很有经验的知道该干什麽。先在地上掏一个浅坑,把玉米的外皮剥下几层,剩下两层。然后扔到坑里,用干柴埋起来,再燃着。我们分头找来树枝和枯草,不断的续上,少许功夫,听到玉米的香味儿,那就是熟了。剥开看,黄里带红,散着热气。不待口水流完,便把它们美美的分食干净。忙活了大伴天,只为这一会儿的享受。孩子映出人生,不停的忙碌,努力的攀爬,目的只为心中埋藏的那瞬间的快乐。
昔日我们这些孩子,对吃食美味的欲望是什麽样的呢?我说不清楚,猜想和现在大人对金钱的欲望相似吧!但又肯定是不同的,那时的孩子间,如看见谁有了好吃的,只需把手伸过去,不必说话,别人就会分给你一些吃。成人间对金钱,大概无疑是不能这样的。
二游戏
村子沉默苍老,房子半数还是解放以前所建。围墙有的是土坯做的,有的是一年一架的木篱笆,很少几户阔人家才是红砖的院墙,铁板的大门。红砖给小村子添了一点儿鲜艳的颜色。村中间的一条街,是唯一的繁华地方。有一个小卖部,街西头还有一个寺庙改成的小学校,人群多爱在这街上。这家门口,两三妇女守着婴儿,钠鞋底;那家墙根儿,四五老人晒着太阳,聊旧事。到了冬季地里没活儿时,连中年男人也聚在小卖部前闲呆着。常走动的只有驴马车和背柳条筐拾粪的老大爷。
不知道大人怎麽都那样闲逸,最不空闲的就数孩子,成帮的在街上跑。好像一群麻雀,叫着从胡同里飞出,划个弧形,又涌进另一胡同。这中间便有一个童年的我。
我的童年除了跑和闹,可玩儿的东西也实在是少。用纸叠的飞机和手枪,玩儿腻了;火柴盒的皮儿,也玩儿腻了。而玻璃球是贵东西,带花的算稀罕货。要能拿出三个,简直是伙伴儿中的贵族。
在我,最经济而有趣的玩具是泥巴。但因很脏,家里不太支持。须等下过雨之后,从道路上的车沟里挖出一块儿,寻一个平的大石头上去玩儿。
用泥能玩一种叫“娃娃赌”的游戏。把泥做成小碗儿状,然后扣着摔下,砰的一声,碗底便漏了一个洞。可也有时摔不漏,于是叫别人来猜,一手举起小碗儿,问道:“娃娃赌,漏不漏?”猜对是赢,猜错是输。输的要被打手板儿,后来我们长大了些,逐渐学坏,居然要输五分钱一根的冰块儿了。
集体的娱乐场所是村东头的池塘。冬天去划冰,坐在一块儿木板上,底下顺着固定两根粗铁丝,用棍儿一撑,能划出去很远。夏天在水里洗澡、采荷花,光着屁股忘乎所以的嘻闹。鸭子被孩子们抢了地方,急的在岸边伸长脖子乱叫。
不过家人是绝对不许孩子去池塘洗澡的,因有被淹的危险,而且身上也是越洗越脏。我不惹大人担心,曾经被淹,呛了几口水,以后就再也不敢涉水。直到现在我仍不会游泳,有些怀念童年的池塘,并羞愧自己当初的胆小了。
三上学
北方的乡村民居是将火炕搭在南窗下面。我小时学步就是扶着窗台,在炕上来回的挪动。天冷时吃饭也在炕上,先放好矮桌和碗筷,家人都在堂屋的灶上忙着。能在暖和的炕头稳坐,光等着吃的人,只有姥爷和我。
早晨,窗上会冻一层冰花,形状自然天成,丰富好看。忘记了哪一年,我伸出舌头去舔冰花,结果被粘住。动弹不得,吓的大哭。是母亲用热毛巾在窗外擦了几下,方解围。然而还是喜欢窗上的晨霜,等侯早饭的时间,姥爷总拿筷子在那层冰霜上,写个字、画个鸭子什麽的。我便跟着学,并迷上了写画,它成了整个冬季早晨的功课一样。
家里人见我感兴趣写字,索性买来铅笔和本子以教我。还讲长大要去上学,诱惑我说学校如何精彩。从此我心里长草般的盼着上学。
好像很忽然的,到了七岁夏天的某日。学校要求新够年龄的孩子去报名了,还通知自带凳子。真是好消息,约了同街的小二,我们两个搬着有半个自己大小的木凳,累而高兴的向村头学校走去。破旧的学校,操场上许多同龄小孩儿,有熟识的、有不认识的。一个老师在前面喊:“念到名儿的留下,剩下的回家吧!”他一个个的念下去。和担心的一样,到最后我、小二,连同别的几个孩子一起被剩下了。真想哭,但看到别人没哭,随即也释怀了。仿佛理解了初次入学有被退回的程序。我们几个又搬了有半个自己大小的木凳,七份正常三份殃殃的回家去。
后来家长出面,几个退货终究被学校收下。打听到原由,因我们的生日在六月以后,这样算来是不足七岁的。而上学必须七岁,学校十分有原则。为不使我们终身的带着错误,决定都给予留级一年。
原则性强的学校,也必能教出原则性强的学生。同学们还有“七年男女不同席”的意识,这也是大原则。男孩儿,女孩儿同桌,要量好尺寸在课桌中间划一道迹儿。它真的比墙还管用,大家都遵循着不过界。我这人大约从小就不是正人君子,较原则更爱逞英雄。料定同桌女孩儿不是我的敌手,故意占了全桌,翻起眼睛挑衅:“就是过迹儿,你能怎样?”最能满足虚荣的是,她总没办法。
早期的学前班里不教写字,只是儿歌故事和舞蹈这些个事儿。儿歌故事早已背熟,舞蹈不感兴趣,对上学有些不满,逐渐入了逃课一族。逃课多跑去苇塘,钻进里面不易被发现。我们那样去快乐是不约小二的,他很木讷和怯弱,需“干猴子”和“大头”这种机灵人。
一次放了晚学,我们三个商议不回家了,去哪儿呢?决定去南方,于是顺着大道向南走。刚出村子,不巧,老远看见对门儿的牛二爷卖完了豆片回来。敢紧把头侧过去,怕他看见,牛二爷还是从后脑勺认出了我,喝斥:“这麽晚了跑出来干嘛?跟我回去。”伸出大手拎起我,塞在自行车后的竹筐里,硬是劫了回去。第二天上学,“大头”忿忿的对我说:“我们可真的到了南方,看到了满树的桔子、香蕉,谁叫你随老牛回去!”“我们还学南方话了呢!”随之叽哩呱啦的乱说一通。看我不做声,跑到一边和“干猴子”悄语:“嘻嘻!他真信了。”
我对学校越来越不满。可能记恨报名时的被拒回来,和搬凳子的辛苦;也可能嫌弃学校太破旧,天下有用寺庙改成的学校吗?还可能是骄敖自己太聪明,老师讲的全会了。直到四年级毕业,要跑到几里外的邻村去上学,我的态度转变了,觉的它还是不错的。大操场不错、划了迹儿的课桌也不错。我的第一次对事物的留恋,暂且定为这次离开母校吧!
人生的路上走的越远就爱回头。回不去的时光,触摸不到了就望着它;望不到了就倾听它;听不到了就回忆它。那一群孩子、那一段年华、那一个世界,是我的记忆之始,生命之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