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也算是爱
跋涉,一个有几千人口的村庄,方圆百里之内最大的村庄。这个村庄俨然就是个小王国,里面有着严格的族群之分。最大的一族叫十部,据说他们的祖先有十个兄弟,衍繁至今,后代已有千人之众,这个族群的人口占了跋涉村的一半左右,平日里走路趾高气扬,说话大嗓门的,十有八九是他们。谁要是不小心冒犯了他们,那可不得了,十部里的人就会倾巢出动,浩浩荡荡的人马,声势浩大的气势,足以震慑那些不知好歹敢于造次的小民,作为惩罚,要嘛你摆上几桌好酒席好好招待这些“辛苦出征”的勇士们,要嘛让你家奏起锅碗瓢盆砸烂曲。方圆百里之内的其它村庄说起十部来无不噤若寒蝉。
十部以下依次是九祖、八房、七子、六房、五祖,五祖以下就是些“散兵游勇”了,按照排序,一个族群压过一个,通俗地说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他就出生在“散兵游勇”的家庭里,这样的家庭这样的环境养成了他敦厚谦和的性格,“地瘦栽松柏,家贫子读书。”这是跋涉村的古训,于是他发奋读书,挑灯苦读,工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考上了一所响当当的名牌大学,而且是以全县高考第一的成绩被录取的,这消息在跋涉村无疑是个爆炸性的新闻,在这些终日忙于田间劳作没读过多少书的村民的眼里,他无疑就是状元,连十部里说话最有分量声望最高的族长也带着他的宝贝女儿来道贺,受宠若惊的父母直感动的两眼泛光,十部的公主带着微笑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直盯着他看,他觉得很不自在,总觉得她的笑里含着一种诡异的成分,不过他并不在意,或者人都是这样,有了功名之后都会让人刮目相看的。平日里唯唯诺诺卑恭的父母也挺直了腰板,说话的声音似乎也大了许多。是啊,他是家里的骄傲,也是跋涉村的骄傲,父母郁积在心里的闷气在那刻得到了完全的释放。
然而充盈心中的喜悦没有维持多久,就被一股浓浓的愁云笼罩着。一年几千块的学费对于这个贫穷的家庭来说是一道很难过的坎,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整日里面向黄土背朝天的,没有什么收入。出嫁了的姐姐生活也不宽裕,能卖的都卖了,可凑的也都凑了,还差整整三千元。看到因为操劳而已经双鬓发白的父母,耳听他们无奈的叹息,他的心也凉了。“读书读到这份上,也算是对父母对自己有交代了,父母已经尽力,没什么可埋怨的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尽管很舍不得尽管很心痛,他也只能放弃了。就在全家人一筹莫展的时候,事情有了转机。父母兴冲冲地告诉他钱已经筹到了,刚才还乌云遮天瞬间就晴空万里,巨大的反差让他禁不住手舞足蹈起来,恢复常态后,他才问起钱的来处,父母相互对视了一下,那目光似在交流又似在迟疑,母亲说那是他姐向一位闺中好友借的。
终于来到了梦寐以求的高等学府,他兢兢业业废寝忘食的刻苦学习,心里有个信念不时地在提醒他:要好好学习,毕业后找个好工作,好好孝顺双亲,好好报答姐姐。元旦的前一天,他突然收到了家里的一份急电:家中急事,速归!“该不会父母有什么事吧?”一丝不安涌上心头,焦急的他赶紧请假踏上了返乡的路。
刚到家门口,里面一阵嘈杂声,还挤满了十部的人,他的心一阵的抽搐,“难道父母惹了他们?不大可能啊,打自己懂事起,他就没见过父母和谁脸红拌过嘴,父母是胆小怕事老实人,怎么敢在老虎身上拔毛呢?”带着忐忑不安带着种种猜想带着些许的恐惧,他急忙的往里走,却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他又看到了那张带着诡异的笑脸,不是吧,他感到一阵的眩晕,父母惹她了?这可是一个惹不起的主。不单单是因为十部族长女儿的身份,更因为她的泼辣、刁蛮、凶悍,撕打同行人成了当时跋涉村最轰动的一件新闻。很早就辍学在家的她跟着父母和兄长念起了生意经,养成了精明强干的个性,并开了村里的第一家食杂店,没多久,一个不知好歹的外乡姑娘也开了同样的店,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她时不时领了一帮十部的兄弟上门找茬,忍无可忍的外乡人嘴里吐了不该吐的三字经,这下可把她恼火了,她把这外乡人从里屋揪了出来,抓破了她的脸,将她的头发扯得一缕一缕的往下掉,惨不忍睹,外乡人最终只能带着羞辱卷铺盖走人,这一打让她一战成名。“父母啊,你们千不该万不该惹这样的人啊。”他暗暗叫苦,突然,他看到他父母正和十部的族长说着什么,不时地还露出了微笑,他想一定是父母正陪着笑解释着请求原谅吧,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然而更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十部的人搬来了桌子椅子,把家门口本不宽敞的空地摆的密密挤挤的,天哪,父母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事,值得他们如此兴师动众的?即使赔礼道歉,这么多的酒桌请得起吗?就在他心惊肉跳楞神的时候,父母和族长走了过来,族长笑眯眯地看着他,说回来啦,他没反应过来,这时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傻孩子,快叫爸爸啊。”“什么?”,他一时没回过神来,母亲接过父亲话头说:“孩子,以后你就是族长的女婿了。”“什么???”他傻了眼,原来上次族长和她的登门道贺,原来她那诡异的笑容,什么都明白了,看看眼前这么多的酒桌,他也恍然大悟了,这是订婚酒,这是跋涉村的传统,可是,可是"幸福"来的如此的突然,让他猝不及防,看到他失魂落魄呆若木鸡的模样,父母匆忙地把他拉进里屋。
“孩子,都是爸妈不好,让你没思想准备。你知道吗,你读书那三千元的学费就是她拿的,在我们跋涉村,历来都是大欺小的,你还记的几年前我们全家去看戏的那个晚上吗?”
看戏?怎能忘记啊?那个晚上,全家人兴致勃勃的来到村口的庙前看戏,社戏,在农村是平日里这些辛苦劳作的农民们难得的一种娱乐也是难得的一种精神上的放松,铿镪激昂精彩的表演逗的父母笑开了怀,看完后,一路上还言犹未尽的谈论着戏里的故事情节,但是在打开家门的那一刻,全家人惊呆了:屋内一片狼籍,被人翻箱倒柜的,衣服撒了一地,就连父母辛苦积攒多年放在腌制咸菜的瓦罐里的一千元钱也不翼而飞,父母双双瘫倒在地,那是怎样一种撕心裂肺的痛啊。事后,那可恶的小偷居然放出话来说就是他偷的,你们又能怎样呢?原来他是十部的人,血气方刚的他忍不住想找他算帐去,却被父母拦住了说:“胳膊拧得过大腿吗?”他也想去报案,但是又被父母阻止了,“那上头的人大都和十部是有关系的,我们只能忍气吞声了,孩子,这就是我们的命啊。”那耻辱的一幕又怎能忘记啊,他的心为那早已打上了沉重的烙印。
“所以能和十部的族长结为亲家,也是我们的荣幸,再说她也是爱你的,为了你,她拿出了自己的积蓄供你上大学,你也知道你姐嫁的也是五房以下的人家,所以也常常被人欺凌,前一段时间,你姐因为一个宅地和邻人闹的不可开交,她一出面,你姐的邻居什么都没说,还直叫她看着办。”
还能说什么呢?他甚至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抗议的言语,他知道这里面的厉害关系,他实在不忍心看着自己的父母再担心受怕,他也不忍心看着自己的姐姐受人欺负,在跋涉村,在那样的环境下,他还有选择吗?泪,无声地滑落,经过嘴边时感觉咸咸的苦苦的;心,猛烈地收缩,撞击胸膛时感觉闷闷的痛痛的。
他知道他今后的人生路,必然坎坷凹凸不平,他要艰难地行走着跋涉着,因为他知道:如果这也算是爱,还有什么好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