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秋日,依旧是夏天的景象。
只是到了日幕徐落时分,才有少许凉意。
我在街上行走。为的是一台破损的手机,去找修理商。
但,小灵通还开着。
事情未办妥。掏出小灵通看时间。
这一看,我的心格登一下,沉了下去。
是爸爸发来的短信,告诉我他的堂弟,即我的叔叔(我们喊他三爸)已经走了。
他只活到52岁。
人的生命是如此的脆弱,如此的轻盈,如此的不堪一击。
三爸身材魁梧,足有一米八几,在他中年发福以后,体重估计超过200斤,身强体壮。然而却在癌症面前薄如一张纸。
三爸一生充满进取,颇有作为。高中毕业后,他回乡捕鱼、教书,时间短暂,欣逢恢复高考制度,他两度进入考场,后考入湖北省农垦学院,毕业后分配到离家不远的龙感湖农场,从一名普通的农技干部到水上派出所干警,再到派出所所长,到农场副场长,后又调到武汉洋湖农场任党委书记。他的一生是璀璨的。
人言,生命是一种过程。在这过程中,三爸应该无怨无悔。
其实,生命的价值并不在于长短。但为什么我对他的离去如此的堵心,如此的感叹呢。
他的一生是精彩的,是我们做侄子辈一生的楷模,或许是这样吧,他的离去才令人扼腕。
在他上高中时,他的成绩就很好。那时上高中,主要是学农,文化学习抓得不多。我清楚记得他有一个笔记本,里面有无数张彩色插页,插页上有许多图片,针对每张插图他都配上一首诗。那是他青春洋溢的时期,人在那个阶段本身就是一首诗,在那间土坯房里他向我洋洋自得地朗诵着他的诗歌。我记得有张插图电线杆高耸入云,银色的电线排列如五线谱,图片拍得很美,很有角度,他写得怎么样我已记不得了,但他的投入和自赏与图片相得益彰,他飞扬的神采已经照亮了四面透风的陋室。
后来他当上了民办教师,他爱好打篮球,买了一双白色的球鞋,时间长了,为了保洁,他在洗好的刚出水的球鞋上用白色粉笔反复涂白,然后晾晒,可以想象当他穿上洁白的球鞋粉尘扑扑地在球场上驰骋时,那份自得和体面是如此的耀眼。暑假期间,每逢夜晚,几家人搬出竹榻纳凉,他与人下象棋、吹笛子、拉二胡,有滋有味,吸引了不少人的眼球。那也是那个年代我们家每年夏天特有的文化大餐。在物质生活相对贫穷的时期,三爸极其那个时代有为青年靠的就是这种自娱自乐的精神生活引领着那个时代的新的时尚。若干年之后,身居要职的三爸,不知是否经常回忆起往日那片阴凉和那抑扬顿挫的琴声?
后来这琴声不再—因为他躲进斗室专心学习,以迎接高考。他是极为刻苦的。那时没有通电,晚上他点上煤油灯看书、做习题,夏天酷热蚊子又多,他打一桶水把两腿浸再水中,防止蚊子叮咬,常常是学到深更半夜。一次也许是他太困了,趴在桌上睡着了,油灯被打翻,直到火苗舔上蚊帐,把蚊帐烧着了,他才被烟火惊醒。这时的三爸一改往日他父亲凌晨喊他起床下湖捕鱼时赖床的慵懒,充满了斗志。
靠着勤奋和对工作巨大的热情,他从一个奋发青年成长为把持一方政务的领导,个中滋味只有正在安睡的他能体会的出来。他累了,一个贫困渔家的后代,靠自己的勤勉有如此的辉煌是不容易的,他怎么会不累?他需要休息。如今他合上了双眼,永远地沉睡了,他没有很大的遗憾,生如夏花,去如流星,留下一尾耀眼的光芒在人生的夜空,许久许久不能散去。
他在马鞍山上高中时,我爸在该高中执教。学校离家有十几里远。每次他都是从家中背点干粮步行去学校。那时我还处于学龄前,他带我去我爸那。一路上,他一会用手掐着我的后颈部,把我当马赶,一会把我架在他脖子上,把他当马骑。很阳光,很灿烂,唧唧喳喳,热热闹闹地赶路。那时,叔侄两一样的单纯幼稚,这趟路因有了单纯和闹腾才不寂寞。后来在各自求生的人生路上,不知三爸是否还有无邪的人与他阳光灿烂地走否?他是否依旧快乐而无邪地把别人当马或别人把他当马来赶路否?我自然不能陪他了,不是没有这样的机会,我大爸的儿子习稳陪他走过了一段,但习稳无文化,终究也只能帮他看看门,当个保卫什么的,我如陪他,至少还可以为他起草几份安民告示吧。但我是不甘的,他也许不便,可能有人认为他当了官,六亲不认了,作为一介平民谁都有攀龙附凤的意念,但我不会,我爸也不会,我也不是爱在家人的荫护下生活的人。作为三爸,他是不会被亲友这个裙带所纠绊的,否则,三爸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上高中时,有半年时间转学到龙感湖。我数学不好,刚到学校时遇上数学竞赛,我得了个0分。不是我不做试题,是我不想只考那么一点分数,于是在试卷上写了一首打油诗,大意是说我在其它学校没有学函数,学的是立体几何,我未曾学过的东西怎么能考呢,用了比兴手法,文绉绉地编了一大堆。后来数学老师(当时是湖北省劳模,特级教师)告诉三爸,三爸到学校来看我,自然给了我几个“响栗”。那时他很忙,能来看我,我已心存感激,所以对几个“响栗”并不在乎。
在我长大成人以后与他的交往中,只看到他的光芒。他似乎总是匆忙的,火扑扑的,大大咧咧地走路,大大咧咧地吃饭,大大咧咧地开车,有一次他刚学会开三轮摩托车,带我和耀庭哥飙风,连人带车把我们仨掀到水沟里去了。
这就是三爸,在我的记忆中他风风火火,作风泼辣,精力旺盛,也许灯光太旺了,耗油量大,熄灭也倏然。
在这一个秋风飒然而至的季节,三爸真的走了。
他已被病魔折腾了三、四年,早走也是解脱。
我是这样理解的,也是这样祈祷的:在天国他会再振雄风的,因为我认为他有这样的气魄和恒心。
渐渐暗淡的夜幕上,我看到了渺远的星辰。
三爸的魂灵高悬在上。
人用其一生的经历来诠释生命,有太多艰辛和磨难,也有太多的喜悦和收获,应该说生命承载是很沉重的。但面对自然规则,面对历史规则,面对眼前浩淼的夜空,面对稍纵即逝的日月更替,人的生命真的很轻很轻。
轻得没有重量。
生命没有引力,才无重量。
三爸的一生,为我等增加了些许引力,我才感到心中沉甸甸的。
愿三爸走好。
谨以此文祭奠三爸在天之灵。
2006-10-19日晚急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