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泯笑
滚滚红尘,多少烟云,多少迷雾,仿佛间,若隐若现,多年后,物是人非。
有些往事如风,可以转眼散去;有些往事如烟,总是凫在记忆的天空……
杨柳岸,晓风残月。
在秋蝉叫得声嘶力竭的季节,相思的雨滴穿竹打叶,仿佛两片飘零的落叶,划过的弧线匆匆相交,却又奔向那未知的归宿。
精致的花轿伴随悠长的喜乐声,穿过火红的枫树林,踩碎蝉衣,走进诺阔的农家大院。门前殷红的喜字让羞赧而甜美的山花黯然失色,映着天空的翠蓝色水珠从长满碧绿青苔的檐头如絮般地滴落,落进那平坦土地上的一汪浅滩,溅起无语的水花。
秋雨依旧凄迷地下,枫叶依旧也情如火,山花依旧满面春风,宽阔的农家大院锁住的却是那个妙龄少女如花的一生。
小河碧水潺潺地流,掉落古褐色油沥的门槛上跳跃着幼稚的黄鹂鸟。从那破落乌黑的窗户看去,娉婷娇小的身影忙碌于绣房香厨厅堂间,默默地做着一个缠足少妇应该做的一切,莞尔一笑,平静而满足,清明的眸子罩着一层洁净的雾气。
长满青藤的篱笆外,一条散发着青草味道的道路在夕阳的怀抱下蜿蜒伸展,清脆的马蹄声,孤独又忧郁地自远而近,洒满在沉默的古道上如白色的小花朵,在沉寂的春江花月夜如水地开放。
殷实的家族如勃发的青草般在春意盎然的季节里搬进金碧辉煌的高楼。镶金边丝绸大衣罩在她娇小柔弱的肩上,精致镂空的窗棂里是她娴静的面容,一幅幅栩栩如生的绣花图案闪现于她灵巧活跃的纤纤玉手之下,光滑的绣花针针尖闪动着耀目的金光。乍一看,她的笑靥依旧平静地泛不起一丝涟漪,干干净净的瞳孔里好像永远蒙着一层擦不去的做梦似的雾气。当娇俏玲珑的丫鬟为她戴上盛装的最后一件金饰,望着镜中珠光宝气的自己,她眼中掠过的是一丝不易觉察的忧伤。
窗外芙蓉花开,映了她一脸的鲜艳。
金秋八月,灿烂的八月,数里外香山枫叶如火如荼地展现着激情。
喜诞麟儿的她脸上挂满红光,昔日冷峻的丈夫此刻温柔地把她拥进怀里,严厉的公婆第一次对她露出慈祥的微笑,过去冲撞的仆人也对她频献殷勤……
远方的天空隐约传来缕缕萧音,她迷蒙的眼睛映着落霞,微涩的心像路口边的旋复花,红色的,寂寞的,一点一点即将盛开。
狠心的丈夫向往更高远更明媚的辉煌,抛下幼儿新母,骑上雄鬓壮马,独自远赴天涯。
此后的日落时分,白水黄沙,倚遍阑干,数尽啼鸦。
风微尘软落红飘,见杨柳飞棉滚滚,对桃花醉脸醺醺。透内阁香风阵阵,掩重门暮雨纷纷。
多少个月圆月缺之夜,多少次花开花落,杏脸桃腮的旖旎浓香春草伤裙带。一缕缕淡淡的白烟升起,一声声突然而又急促的鸟鸣不断,朦胧而熹微的晨光迎来的又是凄清的一天。
摇篮里娇柔的睡脸,是她一生的依托。窗台上粹不及防的鸽声惊醒了熟睡的人儿,随即而起的无序的啼哭声中夹杂着远方孤寂的萧音,她紧皱的眉头旋即绽开朵朵莲花。
飘溢着芙蓉花香的夜晚,怀抱娇小的幼子,深寂中的荷塘水影涟涟。在虫鸣与蛙唱织成的宁静里,佩戴着珍珠的庄稼的香味弥散开来。
满天钻石般晶亮的星星缀满了头顶那湛蓝湛蓝的天幕,一如她收藏心底的点点心事。星光的辉煌壮丽投射在苍茫的人世,一种透明的从灵魂里荡漾出来的美好感觉盈满了胸怀。柔软的婴孩在她怀中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一曲长箫,悠悠然,从那被层层绿叶遮盖住的客舍娓娓扬起,在阴韵的月色中轻绕飘荡,伴随而来的是激坠的愁风怨雨。
她紧紧拥抱珍贵的孩子向家门狂奔而去,公婆惊天动地的怒容让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抢去自己滴雨未湿的孩子,冰冷的雨打在她瘦削的肩上,蝉翼般的衣服罩在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
凄冽的雨簌簌地下,响亮的雷鸣放肆轰隆,显赫的家族灯火通明,阴暗的客舍里孤灯寒烛。箫音依旧,如那历史里的一抹云烟,沉思里的一声叹息。
一个偶然的日子,仆人捉住了那只意欲飞往她绣房的信鸽,同时搜出了藏于香枕之下的信条。
威严的堂上公婆,鄙夷的众人目光,仆人怀里哭闹着喊娘的孩子,跪在寒彻透骨的地上的她埋首更深。她不知道他们将如何处置自己,只知道,家人的信报已投向远方久违的丈夫。
散发着腐朽气息的黄昏,丈夫的飞报如期而至。那冰冷坚硬的文字粗糙着美人儿温柔细腻的心灵,磨砺着敏感脆弱的神经。
温顺的她背上了包袱,亲吻幼子晶莹的脸蛋,独自走向那曾经欢跃业已封尘的古老大屋。
穿过那茂盛的红枫林,昔日红妆锦约的场面如浮云再现。踏上那蜿蜒的青石板小道,沿着花藤簇拥的竹篱笆,迎接她的是那用一茎枯草锁住的不再厚重的木门。从残垣断墙的低缺处看去,一院的花草静静地生长,熟悉的气息引起她一阵妙不可言的清咳,阳光游移,掠过她扬起优美弧线的唇角,毫无声息。
路旁随风拂动的凄凄芳草里错落有致地掉出几声虫鸣,她低声念道:恐怕以后再也听不到那箫音了。脸上抹过一丝红晕,摇着碎步,踏入软茸茸的花园,水气缭绕的眼睛写满安然。
带着无尽的落寞,无尽的伤痛,她迷恋于古旧窗棂外的那一方天空:蓝天上的几朵白云,湖面上的几声鸟鸣。只是,月照清纱的夜晚,对着窗外一地的树影斑驳,清水般的双眸挑动了灵魂中的那方净土,几滴清澈的泪溅落乌地,此后便又是她经典的一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百合花香气。
一声梧桐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满室的书香,厚重的地毯,燃着的檀香……那里曾是丈夫的禁地,现在是她寻找心灵慰藉的天堂。轻捻书页,走进亘古的一天一地,抚慰着那颗孩儿无暇的心。
可是因为那一份母性的纯真,再封闭的天空也阻挡不住她对爱子深切的思念。悄然藏身街角的她看着半大的孩子欢快地扯着长长的风筝线时,她唤出了那曾在心里念了千万遍的乳名。偌大的风筝在半空中飘飘荡荡。它们都飘不远,因为都有线牵着--其实是有羁绊的人生。
当穿着虎头绒帽的小孩发现墙角那双炽热的眼睛,不由地露出狐疑的神色时,她便会收回绵绵的爱,潇洒地旋转成一朵好看的蔓陀罗花--这是一种震撼人灵魂的大美。
往昔灿烂的芙蓉花一日比一日颓靡,日渐凋零,寒意渐起。
日子像珍珠般渐渐褪去,窗外娇俏的百合花在沉寂中凋零,侧倚残窗的她看到那凄美的花瓣看得泪盈于睫。
暗香浮动月色昏黄的那个春风沉醉的晚上,空气中漂浮着点点忧愁,偶尔风曳枯枝的脆响更加重了这种气氛。似一缕缕骤起的云烟,丈夫客死异乡的消息传入她云鬓轻掩的耳朵,钢针般撕裂般的疼痛在整个躯体蔓延。作为元配夫人的她被告知去见丈夫入殓前最后一眼。
步入熟悉的高楼,她一眼就瞥见了丈夫苍白如雪的殇容,莫名的泪如注地流。叩首上香完毕,看一眼披麻戴孝的儿子,他眼里的陌生全然装不下这个至亲的娘,在仆人的阵阵催促下,她静静地退了出来,正如当日的撵离独自奔向属于她的小屋。
走到街角的那堵墙,一瞬间不舍的回眸是那张红颜不再的面孔,有拨开历史风尘的睫毛,有看透岁月篇章的瞳孔。我分明看到一种名叫“沧桑”的东西,那是岁月的痕迹,不是涉世未深的我所能理解的。
风尘依旧的日子,不是阴霾满天,不是凄风苦雨,而是满目青山夕阳明。
手执亮晃晃匕首的她,最后一次踏上那条铺满红枫的林道。当年如花的她被大红花轿从这里抬进夫家,今日的她将在这里告别这人世间的繁华与美丽。
血汩汩地从那些伤口中飞溅出来,在空气中成曲线坠落,最后落地,开出一朵朵艳得诡异的花。
茫然倒地的一刹那,她迷雾的眼中溢满了一种甜蜜而又微带酸楚的滋味,神情平静如秋天的月亮。可是泪水,却在不知不觉间盈满了她的眼眶。
此刻响起的是那稀落的寥寥萧音。
长江万里归帆,西风几度阳关,依旧红尘满眼。夕阳新雁,此情时拍阑干。
多少次花开花落,多少个春去秋来。岁月的尘烟早已在心灵深处积满了一层厚厚的污垢,多少山盟海誓都经不起推敲,多少世事人生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今年枫叶又红,古屋里花如人面,山似佛头,好一幅生色围屏。
她的模样,依旧端庄?
她的灵魂,总该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