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神灵相伴

我的父母都是基督教徒，大约在二十岁左右就入教了。因为这个原因，我对宗教就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尊重，因为我知道任何人心中的神都是不可亵渎的。年幼时我自觉地接受神的约束，待人真诚，不做伤害他人的事情。大学时还花了很长一段时间研究《圣经》，然而研究的结果很不好：我发现，基督是不可以侵犯的，冒犯了基督的人就必然要受到惩罚，就像亚当和夏娃要被逐出伊甸园一样。那段时间我很苦恼——上帝不是说有人打了你的左脸，你还要把右脸送上去吗？为什么自己就容不得别人的一点不敬呢？后来，一个偶然的机缘，我接触了佛教，才明白原来基督教是一神教，是完全排他的，而佛教是多神教，可以和各种神灵共处；基督教是劝人向善的，但人们对于自己的过失必须忏悔，心甘情愿地接受处罚，而佛教对于所有人的过错都是宽容的，以包容而教化众生。面对自己肤浅的理解，我犹豫了很久，最终选择了包容和宽恕。也许我现在什么教也不是，但是我知道，我的心中是有神的。我的神灵不要我给自己设置繁琐的仪节，只要我理解他人、善待他人，做一个有所依托而又无所拘泥的人——我热爱我的神灵，我心甘情愿地皈依于她。是的，我的神灵是一个女性形象，就像慈祥的母亲。

这次去崇武，我被那里人对神灵的虔诚震惊了。就我所知，中国的南方宗教的色彩要比北方浓重得多，而以佛文化为主流，我现在生活的厦门乃至八闽大地，不知道有多少寺庙，人们对佛的虔诚超过了任何信仰。然而，这里的人又不似那些从事宗教事业的信徒那么拘谨，在他们心中佛可以化身为一切善念和庇佑。众所周知的妈祖就是中国东南部的菩萨，有些资料中将她归入神话，我不同意，那分明就是一种信仰，和科学无关、和艺术无关，她保护着东南沿海的子民，构成了包括香港、澳门、台湾，乃至新加坡、印尼等地的海洋文化。

崇武的神又有其独特的个性。佛教是那里的信仰之根，随处可见的佛像、观音就足以说明一切。但是，这里又不排斥其它宗教意识。古城的正门内关帝庙的香火正旺，距关帝庙不足百米的城门外，又高高地耸立着道教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三尊神像。更为奇特的是，连曾经舍身相救的27位解放军战士也被立庙供奉。拒一位戴着眼镜的当地女士介绍：这里每家每户都有祭祀祖先的“祖屋”，老人临终前要先移入祖屋，以后每逢节日和祭日，都要举行重大的祭祀活动；而一母所生的兄弟几个，都有各自的祖屋，屋内供奉的神灵还各不相同。

究竟是什么原因形成了这里奇特的信仰呢？推究他们先民的生活方式可以约略理解其中的原委。这里古代是很不宁静的，海盗、倭寇随时可能光临，台风、暴雨总是不请自来，因而人们被迫崇尚武备就是自然的事情了，从“崇武”这个响当当的地名就可以感觉得到。所以，代表神武和忠义的关云长就成了这里的大神，要占据众神之首的位置。在面向大海的正门口的庙宇内，威风凛凛的关老爷把守着要塞，瞭望着海面，为穷苦的百姓打气撑腰，为豪富名门把守家园。说到这里，我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其实这里的所有神灵都在做着一件共同的事情——保护一方平安。既然可以保护自己，就不管他是佛教道教还是曾经活生生的人，都是人们尊敬供奉的神灵。我有一种想要流泪的感觉，为这里多灾多难的众生——他们的心中何曾有过一个无处不在无所不能的神灵啊，只要是能够让他们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寄托，那就是他们的神，哪怕这个神灵前几天还和他们一起吃着叫人胃冒酸水的地瓜！他们愿意为任何一个给他们带来庇佑的神或人，奉献他们的恭敬和虔诚！也许若干年以后，他们的神灵就是一位带领他们走出苦难的善良的人、精明的人，这个人现在也许就在他们中间，也许还在他们的期待之中。我遗憾，我深深地希望他们家家安康人人幸福，然而我却不能给他们一点点帮助。

值得欣慰的是，他们祖祖辈辈都在进行着虔诚的造神活动，至今也没有失望，也没有放弃自己的期待和信念。尽管那一尊尊神像冷冰冰地站在他们的家门前，连一句安慰的话也不曾说过，但是他们和我一样，心里永远有自己的神，他们的人生永远有神灵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