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猫

小时候，由于我们兄妹很多，加之母亲身体长年多病，不能干重活，家庭经济十分拮据，日子过得异常艰难，甚至连温饱问题都解决不了，往往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为了一家人的生计，父亲一个人忙里忙外，非常辛苦。因此，父亲的脾气也变得特别暴躁，平时对我们要求特别严，不允许有任何不符合他思想的表现，否则他就会大动肝火，甚至棍棒相向。所以，对于我们兄妹几个来说，谁都怕父亲，不管是在什么地方，也不管是在干什么事情，只要听到父亲的声音，就一个个紧张得不得了，生怕被父亲抓住什么毛病来，就象老鼠见到了猫。正因为我们对父亲如此害怕，所以只要平时稍有调皮之举，别人就会吓唬我们：“猫来了”。

我们与父亲这种猫与老鼠般的关系，一直到我们一个个长大成了家都没有得到根本性的改变。其实现在父亲的脾气已经好多了，他也不再打骂我们，但我们从小养成的积存在内心深处的那一种对父亲的敬畏，或者说是“怨恨”，却始终得不到改变。直到今天，我们兄妹四人，一直与父亲没有话说。即使几年不见面，也轻易说不上几句话。我当兵入伍已经十三五年了，一年到头不会给家中写一封信，偶尔给家中打个电话，也都是与母亲聊过不完，而与父亲却是机械般的几句问候，简单得就像审犯人，一问一答，说不上话，也说不上感情。

今年春节，我带妻子儿子一家三口回家过年。因为儿子淘气，我经常训他，有时还把儿子打得到处跑。每次这样，总是母亲第一个跑出来大声责问我：“你又怎么啦？又要打人啦？”父亲却不说话，默默地站在一边，似有所思，似有所言。

很快假期就要休完了，我们也收拾行礼准备归队。那天晚上，因为家庭的一些事情，我与父母进行了一次长时间谈话。其中父亲给我们讲了一段话，让我记在了心里。

父亲说：我那时年轻，脾气不好。加之你母亲身体不好，家庭生活压力大，所以经常对你们兄妹几个大动肝火。其实，每次对你们发完脾气或打了你们之后，我都很后悔，我也心疼。我只是希望你们都听话，都成为有用的人。家庭条件不好，就得要求更严，标准更高，你们没有与别人家孩子攀比的条件。你们都是我心上的肉，打你们骂你们就是在打骂自己。看到你们现在这样对待自己的子女，我也有愧啊！……

父亲的话如同他的人，走不出乡下那一方山水，纯朴而又实在。但就是这样的几句话，却让我心潮难平，让我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父亲。多少年来，父亲在我心中留下的印象陡然之间变得高大起来，而且开始压抑我，压抑我的灵魂，也让我不得不检讨自己：几十年以来，我们对父亲都是如此的陌生、如此的偏见、如此的遥远。在儿女们的心中，我们都将父亲拒之门外，不愿意接纳父亲，不愿意原谅父亲，甚至连一点点机会都没有留给父亲。可是，时至今日，我们又有谁曾经真正了解过父亲？我们又有谁曾经走进过父亲的内心？我们又有谁曾经替父亲考虑过那年那月那日？

我们对父亲的成见，或者说是怨恨，没有因为他是我们的父亲而收敛，表现得那么直白露骨，让人无法接受。而父亲对我们的爱，却因为儿女们对他存在的不了解而深藏于他的内心，如陈年老窖，愈久愈弥香，却始终让人无法触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