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女日记

岳阳2006 散文 感悟生活 2006-12-12 14:10 责任编辑:何须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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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尝有一密友,四载未曾谋面。今夏至其家中造访,面有病容,黄瘦不堪,满口大呼:“杀人!杀人!”余甚为不解,问其母,其母泣下,将女之日记馈余。余阅之,悲矣!

九月,很毒的太阳,很大的风。

我和我的父母捏着比命还重要的录取通知书来到炎凉大学。学校大如荒岭,树阴浓稠的一捂,太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只有更大的风嚎啸而过,更冷了。奇怪,九月份怎么会这么冷?新生报到,校园里怎么会连个人影也没有呢?

耳畔突然传来遥远而飘渺的声音:“这儿可是学习的好地方,清清净净的,像……墓地……”

墓地!我顿生一身冷汗……

我走进更阴更冷的教学楼,这里似乎有化学系,因为空气中满是浓重的呛人的福儿马林味,霉味,土腥味。我在乌云压顶般的黑暗中摸索了半天,几个血红的大字受惊的野猫般蹿进我眼里:“招待处”!

细密的风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卷走了那几个字,腥味袅袅。

推开破败的门,更腥了,空气中弥漫着异状。几个面目模糊,麻木的男人淡淡看了我一眼,目光便游离了。中间坐着个女人,神色比他们灵动些,问了我姓名,班级,便开出一张单子毫无表情的向两个男人下令:“交给你们了,带走吧!”

妈妈客气地:“谢谢。”

“别客气。”女人木然地一笑,强咧开嘴,细白的牙齿闪着刀丛一样的光泽。

两个男人把爸爸赶走了,方领我们走。这里暖和多了,但又很快燥热起来,因为太阳太大了。我们母女俩拎着沉重的行李毫不知情的跟着,他们则箭步如飞,偶尔回头斜我们一眼,眦牙冷笑,牙齿闪着光。不知是幸灾乐祸地嘲弄,还是对我们走得太慢不满。

这是一座样式新点的楼,门口也站着两个面目模糊的麻木的男人。领我们的二人说:“又骗来一个,看好他们,别动!我们去去就来!”

门口的两个男人嫌恶我们离他们太近,让我们站在太阳底下。这里没有树阴,我和妈妈快晒晕过去了,那两个男人依旧目光游离地麻木地站着。妈妈拽起我:“走,找你爸爸去!”一转身,领我们的两个人一人手执一板斧阴森森地向我们逼近,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腥味,将我们死死卡住。

门口的两个人埋怨:“干什么去了?”

“修门去了!”他们扬扬足以能开山劈石的板斧。

“既然东西都拿来了,就让她们早点进去吧。”门口的两个人不容置喙地命令。

原来这是宿舍楼,很新,墙很白很白,像麻子脸上厚厚的官粉,总想掩盖住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走至楼梯口,徒然,满地黑红的液体,诡异而陷恶。

“哇……血!”

“嚷什么!是油漆!”两个人怒刺了我一眼,像刀锋。

他们把我领到444寝室,里面有一个女人,正在往崭新的青白的被子里藏掖着什么,有铁器叮当声,见了我们很是慌张趔趄,但马上就泰然自若了。我环视了四周,柜子很少,便向两个男人:“柜子不够用。”

“要死呀,要那么多柜子,不够装尸体呀!”他们恐怖地大叫,凶相渐露。

入夜了,我睡不着。走廊里昏黄的灯透过门上的小窗汩汩地流进来,像乱坟里的月光。

门自行打开,无声无息。两个黑影蹑手蹑脚地跳跃着进来,四下一扫,将一包厚厚的东西“咣”地扔在我上铺,床板好悬没掉下来砸死我。他们又敏捷地钻进卫生间,哗哗地洗刷着什么,间或有低低的耳语:“今晚太累了,先歇歇,明早再动手!”

动手!……动手干什么?我匆忙闭上眼睛睡着了,死尸一样地睡着了。

第二天我趁天还未亮时就唤醒妈妈找到爸爸将他们送走了。我明白了,我到了一个充满杀手的世界。这里步步为营,处处是坎,是修罗场,是集中营!我不能让爸爸妈妈受到伤害,一切挑战,艰辛,血腥,磨难,我一肩来扛!

新生多起来,一时444也热闹起来,有了人的气息。晚上也渐渐攀谈起来。有时竟很踊跃。

“听说有个马加爵将室友杀了,有意思……”

“有个女人玩麻将,孩子被狗吃了,丈夫一气之下剁了她的手……”

“应该应该,应该把她剁成人猪……”

“有个女人为了报复丈夫,把孩子放在饭锅里煮了……”

“味道不错吧……”

“女人为了报复男人,应该把男人杀了,你不杀他,他会杀你……”

“古时有个七杀牌……”

“什么七杀牌?!”

“上写着:天于万物于人,人无一物于天。杀杀杀杀杀杀杀……”

夜风暴猛了,窗前的柳树激烈地挣扎,“沙沙沙沙沙沙沙……”

天气更加冷峭了,十月中旬,冷得冻耳朵。我怀疑,是不是有人用刀子割我耳朵。

我病了。想家,感冒,咳嗽,整天呆在寝室里蒙着被子睡觉,总有人来推门:“好整齐,像太平间,还有具尸体呢。”

尸体?我的确要变成尸体了。近来总风闻一些消息:校园里有男生入女宿舍抢劫,强奸。晚上有女生在图书馆被强奸。有人走在路上被人勒死……

我不想再在寝室做尸体了,我要做活人。走在天地间,我又看到了那些面目模糊的人,麻木的人,牙齿闪着光的人。我对那个稍微灵动些的女人一笑,她也笑,笑得竟很甜,指着黑压压的树冠问我:“像什么?”

“不知道。”

“像不像网?”

“有一点。”

“这就是网!”她吐着冷潮的气息,用死灰的眼白看着我,“树是网,路是网,空气是网。水是网,天是网,太阳是网。万事万物都是网!网住了你,好折磨你,摧残你,蹂躏你,最后杀了你!不要想挣脱,当你挣脱了一个网向着你所谓的自由跑去时,殊不知,你掉进了另一个网里!”

我害怕,直后退,跌在地上,跌在网里,然后爆炸似的大叫:“我……不……信……你……少……吓……我……这……世……界……是……美……好……的……有……真……爱……的……”

她先是怒目主义,而后怅怅然,摇头,叹气,走了。

我又遇到那两个领我的人。

“有空吗?”

“什么?”

“一起吃顿饭。”

“对不起,最近有病。”

“算了。”

两个人走远了,一把板斧掉了下来,砸在一人的脚上。他抱脚大跳大骂:“杀千刀!短命种!操!把你大卸八块!……”我不解,门修了这么久还未修好吗?

次日,两个女孩在饭店被人用火锅活活烫死,然后分尸,从断口上看,是板斧……

我惊鄂……

杀千刀……

把你大卸八块……

晚上的谈话仍在继续:

“我要是有武器,就杀人,专杀痴傻呆病……”

“……”

病!不就说我吗?猛抬头,十几只眼睛精光暴露地宰割着我,像坟地里的荧荧鬼火。

孤独!我从来没有这么孤独过!有没有不杀人的人!有没有不想杀人的人!有没有杀过人但仅仅是被迫杀人的人!

我在古书里找。翻开二十四史,政客们都杀过人。翻开全唐诗,诗人们有的自己杀过人,有的歌颂战争,是正义的。翻开佛经,佛也开过杀戒。

原来世界是由杀人的人控制的!世界是杀人的人的世界!这浩如烟海的书里写的都是什么?弱小者无……

我不想杀人,也不想为他人所杀,我要尽绵薄之力,让身边少一丝血腥。

我决定自己和室友谈。

晚上谈话时,我破例开口:

“世界只有一个,有限的水,空气,好吃的,好玩的。人人都想得到。动物想得,靠杀,猛兽杀弱兽,猛兽自相残杀。人想得,靠法。人杀人,和动物有什么区别?”

一片静穆。半晌,有人幽灵般的开口:“明天早上,屋里多了个血葫芦,大家别怕。”

我一跃跳下床,打开窗,打开门,对着整个宿舍,整个操场,整个苍穹,整个宇宙大声宣言:“来吧,杀我吧,老子和你们拼了!只要你们杀不了我,我就杀了你们!”

从此后,我也成了面目模糊的,麻木的,牙齿闪着光的杀人的人。

我先杀了两个板斧,算替天行道。又杀了两个守门人,他们也曾想过杀我,一报还一报。室友们,人数较多,暂且留着慢慢对付。灵动些的女人,她说的话我现在算明白了,也算帮过我。但他只要一有风吹草动,喀!格杀勿论!

除了杀人,我还学会了骗忍。曾有一群码字的家伙用花呀,草呀,山呀,水呀,云呀,月呀的骗了我,骗我什么是真爱,侠义,正气,丹心,公理……我恨!我恨他们!我也骗别人,我也码文字给别人造梦。梦里有鸳鸯蝴蝶,有侠骨柔肠,有保家卫国,有生死相许。梦吧,梦吧,梦里不知身是客,一觉醒来,已身赴黄泉啦!哈哈哈……

我的父母不知道我杀人的事。当我把骗人的钱交给他们时,他们高兴的话都不会说,只给我做了一桌好吃的,还逢人就夸耀。

我骗天下人,也包括我的父母!

我的弟弟也不知道我杀人的事。当我把绯红的血衣泡在盆里时,10岁的弟弟跑来。他来干什么,揭穿我!当我杀机徒起想把他按在盆里溺死时,他说,要帮我干活。

我杀天下人,也包括我弟弟!

这世上,谁给了谁一份彻骨的痛,谁又给了谁一份无私的爱!

救救父母,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