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出爱心的艺术

还是在我小的时候，有一年刚开春，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我们生产队接纳了从外地搬来的一户人家。这户人家共五口人，一对夫妻带着两男一女三个孩子。来的时候，不知是因为长途跋涉太过辛苦，还是因为途中饥饱不一，从大人到小孩，都脸露菜色，拖着艰难的步履懒洋洋地搬动着牛车上的有些破旧的东西。

由于这家人初来乍到，没有自己的住房，时任生产队长的爷爷就把他们安排在了生产队已废弃的几间有些破败的草房内居住。草房离我们家不远，穿过我家的竹林，再上一个小土坡就到了。这家人最小的孩子是个男孩，年龄和我差不多，但个头却比我差一大截，因为瘦小，两个眼睛显得特别的大。

有一天，我们正吃午饭，这个小男孩站在门口怯怯地往我家张望，我们还没来得及招呼他，我家的大白狗就狂吠着冲向了他，吓的他哇哇大哭。母亲厉声喝住大白狗，忙到门口柔声细语安抚小男孩，然后牵着小男孩的手来到屋内，并把他抱上了饭桌旁的凳子上。母亲笑着对父亲、我和弟弟妹妹说：你们一人少吃一口，给这个娃娃吃顿饱饭，要得不？不管我们愿意不愿意，说完，就到灶房给这个男孩盛了满满一碗白米干饭。

吃完饭，母亲要亲自送小男孩回家，就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小男孩来到了那几间破旧的草房内。我们到时，这家人除小男孩外，都正在吃午饭。我记得当时他们每个人碗里只有几根红薯，小饭桌上摆的是一碗辣椒酱和一碗粗粗切了切的泡菜。看见我们来，小男孩的父亲母亲有些手足无措，忙放下碗筷，热情邀我们吃午饭。母亲忙不迭地说：我们吃过了。母亲一边落座，一边又对男女主人说：不要耽搁了吃饭，你们吃着，我们摆摆龙门阵。在男女主人重新拿起碗筷后，母亲就和他们拉起了家常。母亲一边聊着，一边不断观察着这个家。临走，母亲拉着女主人的手说：我想麻烦你点事，不晓得要得不？女主人忙问：啥事？母亲说：我们家老老小小都喜欢吃红薯，可惜我们已经没有了，想用大米同你们换点，希望你们不要扫我的面子，我这就回去，叫娃他老子把米扛上来。说完，母亲不等女主人表态，生怕别人不同意似的，拉着我匆匆出了这家的门。

回到家里，母亲让父亲扛几十斤大米去那家，并叮咛父亲大米红薯一斤换一斤。我知道，当时我们家的薯窖里还有不少红薯，前几天父亲还把我放下去翻捡过。父亲一边牵着口袋装米，一边嘟哝：心更是好喃，一斤大米才换一斤红薯，外边一斤换十斤啊！不满归不满，米最终还是扛去了。这以后，母亲经常用她亲手做的各种淹菜、菜干、凉粉、豆腐干之类的东西，换回那家人的红薯、玉米、土豆之类的东西。

小时侯，母亲的这些举动，在我的眼里是有些“傻”的。为了表示我的不满，我经常当着母亲的面将碗里的红薯、土豆扔给大白狗，还经常摔碗摔筷子以示愤怒。稍大了才明白，母亲这么做，不仅是救人于危难之时的爱心之举，更是为了让接受爱心的人能够没有心理负担坦然接受的聪明之举。面对善良、善解人意而又智慧的母亲，我曾为我的不懂事在心里深深自责过。

不久前，看过一个叫“深海里的鱼”的作者写的一篇文章，文章的名字好像叫“半毛钱的故事”，大意是：一个被父母遗弃的孩子，被一对没有子女的中年夫妇收养，夫妇俩虽然很穷，但对这个孩子的爱却从不吝啬。在他十六岁时，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他成绩优异，却生活艰难；因为贫困，他的一日三餐几乎都是稀粥、馒头、咸菜，最艰难的时候，连这些都是不能保证的。他接受过别人已不穿了的衣服，接受过同学们到他家助耕，但却从不接受别人金钱和其它物质上的施舍。有一次，他已穷得吃不上饭了，甚至连一个馒头都买不起，他在口袋里翻到两截一毛的纸币，想把这两截一毛纸币拼贴好，才发现原来不是一张纸币撕破的两截。他怔怔地看着这本不属于同一张钱的两截钱时，一个女孩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随手拿起两截纸币说，这哪是你们男孩子干的活，看我的吧！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完整的一毛纸币递给他，笑着说，其他人在饭厅等你吃饭呢，快去吧！这张粘好了可就归我了，我的劳动成果啊。

看到这里，我发现，我的眼眶有些湿润了。小小的一毛钱，也可以难住英雄汉，这是那些生活在贫困中的又不失志的孩子的无奈。但最让我感动的，是那个女孩，她的助人是那样的不动声色，是那样的得体，也是那样的艺术！

不经意看到一个电视节目，是由一个单位组织的给贫困学生的捐助活动，那些上台接受捐助的孩子，面对电视镜头，个个都像做错了事似的，将头低着。这时，无数采访的话筒出现了，有的采访捐助者，有的采访被捐助的孩子。捐助者都昂着头，大谈奉献爱心的重要；接受捐助的孩子们却不约而同地更低着头接受采访，他们说出的话惊人的相似：感谢叔叔阿姨，感谢社会的关爱，我们会加倍努力好好学习，将来回报社会。

看到这，我的心有如刀戳一般难受。奉献爱心本是值得称赞的，电视台为了唤起更多人来对贫困学生进行帮助，加大宣传力度，本也无可厚非，但这种方式却有些欠妥。人都是有尊严的，人与人的人格本来是平等的，因为贫富差距，就造成了经济上的不平等，经济上的不平等，就造成了人与人在社会生活中的诸多不平等。捐助者若不以平等的姿态去奉献爱心，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去捐助，势必给人接受捐助的人低人一等的感觉，接受捐助的觉得是在接受施舍，会让他们感觉自卑，甚至屈辱。还可能，这些接受爱心的人，会因付出爱心的人的不当方式，在心里烙下永远也抹不掉的阴影；那样，爱心的付出就适得其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