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西楼
如此坦然面对人生的态度,值得学习。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那年初夏,我到重庆医治眼睛,住进了重庆科大学附属医院。眼科病房在一幢楼的最高一层也就是第七层,西面正对着的一幢楼也正好是七层。
住进医院,便觉有些担心。眼睛作手术至少有一星期无法见到“光明”,甚至还会留下后遗症。医生让我住在院里,检查后再订手术的日期和方案。
入夜,没作手术,陪伴的家人便到离这不远的亲戚家住去了。病房内仅我一人,冷冷清清让人觉得很孤独。当时,又不明白医治我的眼睛只是小手术,心里便有了一种莫可名状的淡淡哀愁。
月亮,还不曾满弦,老早就挂在天幕上。天愈是黑,便愈显得它的明亮。我靠在窗前,老在想手术成功与否的问题,心绪很乱。
对面稍斜的一间病房灯最先亮,接着就传过来了流畅而婉转的吉他弹奏——异常熟悉的曲子。对,弹的是《秋日丝语》,弹得那么娴熟。我努力地拨拨眼镜,才模模糊糊地看到那间病房里,一个人正半躺在床上拨弄着吉他,是个男青年。我在学校也很喜欢吉他的,但对传来的演奏声,那么的流畅与娴熟深感佩服。
第二天上午,医生便忙着给我检查,并告诉家人别让我吃午饭了,下午安排手术。
我心里着急,无奈之余又只得靠近窗口看对面,那个人——昨天弹吉他的那个,还半躺在床上。真想给他打个招呼或再听他弹一曲,于是便冲他挥了挥手,他也向我挥了挥手。
主治医生走过来安慰我,说这只是小手术没多大问题,见我正望着对面,便告诉我对面那位病友的情况:他是西南师范大学音乐系八九级的学生,要不生病的话,明年就该毕业了。这一躺就是半年。由于患的是血癌,大小手术已做过好几次。每次手术他都积极配合,几乎手术后,他都要弹上一两曲,放松自己。
我明白,主治医生告诉我这些,其实是在告诉我不要紧张,要积极配合手术而已。
手术很成功。当晚,虽然蒙着厚厚的纱布,我仍然能明显地感觉到圆月已升了天空了。也猜想,对面的琴声就要响起。果不其然,我又再一次欣赏了那流畅、婉转的曲子。这回弹的是名曲《梁祝》。听着这熟悉的曲子,我深受感染,也很激动,便让家人拿出我带来的口琴吹起这《梁祝》来。完了依稀听得对面“喂”地叫了声,我什么也没看见,向对面挥挥手,却又分明看见了他抱琴弹奏吃力的样子;分明感受到那升入半空的月亮将似银如水的冷辉洒落一地,西面正对的楼也浸入这景致之中,冷冷的。
血癌,是很难治愈,关于这病及病例在报纸杂志,电视广播里介绍过,我开始为对面的病友担心了。后来的情况,证实了我们担心并非多余。
就在我手术后的第五天,对面听不到琴声了,以后再没听见。我想他可能出院了,而我自己又快拆线了,心里有些高兴,便又吹起口琴来。家人告诉我,对面弹琴的那人已经死了,刚才在医院门口碰到他的家人,哭得很伤心。
我心里一惊,心想,不可能,前两天还好好的,又弹又唱,怎么会……“听说,早在三个月前,医院就发了病危通知。在这院里医生的救护之下,多活了这么长时间,可见这里的医生的医术是不错的”。家人这么说这没赞成或是反对家人说的话,可我想,并非仅只医生的良好医术才使他多活了这么此日子,更重要的是面对病疼,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不幸,他不曾悲观与自弃他没便多的去理解家人为他暗地里落下的泪水,只想把片刻的快乐轻松与闲适放给自己。这样的事实,其实也并不鲜见——面对一切不幸,保持一份豁达、开朗与轻松,就有可能改变这种不幸。
离开重庆好几年了,也再没去过。或许,都市的变化,我已无法按原路找到那家医院那幢楼。但我依然能清晰的记得那月夜弹奏吉他的人,以及那圆圆的月亮将那西面病房上铺了一层虽灯光不能冲淡的那如水似银的清辉的情景。那流畅、婉转的琴声依旧回响在我的耳际,弦弦切切,声声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