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向着厦门开
穿透黑夜的火车并不代表什么。
感受火车起步,一种压力想把你按在座位上,车身一晃,赶紧按好放在桌子上的茶杯,幸甚我不是站着,这前进的动力。
置身其中,向后去退去的站台,却又象逃离。
电影里男女主角总是互相伸出的手,不管你怎样的泪眼,还是渐渐拉开的距离。
我是爱坐火车的。
发现玻璃窗关得是好好的,想打开很有点困难,幸好外面没有一双挥舞的手,一张作生离死别的脸,有时候我吞食过水银,比温度计还要敏感。幸好我不用探出身子,看一个人对火车作无望的追赶。
其实,那怕是对我的自行车,也没有人追赶过的,我到是对公共汽车跑得很快。
现在火车也跑得很快,躬起身子,象一条船跌倒在钢铁的河流上。
窗含如血的残阳,仲秋后的大地有些茫然,淡漠地看着我的眼睛,似乎不屑问:“你是谁?”
没有风,风被阻挡在玻璃之外,我想应该是临窗独对,发如飞蓬。
而现在我却是衣袂静谧,听不见鸣唳的秋声,只有铁轨的铿锵。
我的目的地是厦门,第一次去。所有没有去过的地方和没有见过,你都有一个美好的期盼,如同一个假设,有各种各样的不确定,怀着对远方的渴望,是我们出行的动力。
火车踏在阳关大道,指点一切阴阳曲直?多少次把我们带到你曾经念叨过的地方。
天暗了下来,难道是火车背离了白昼,而夜是有鸦的翅膀,滑落些清寒,刷黑了的世界,作为一种背景,一下子就混淆了一切,于是我们点亮灯,发现玻璃是一面镜子,我注视着自己的眼睛,那里仿佛停留着一只鸟儿,是谁坐在其中?
我坐在其中,遂道里的声响如同放大十倍的河东狮吼,仿佛每平方公里十万发的炮击,你不得不张开嘴巴,减轻耳膜的压力。火车出了遂道,一把抽出鞘的剑,啸音尤在耳后,放下的千斤重担。
有时,你不得不惊讶一个城市的灯火,无声无息,却是扑面而来,我渴望这种光明。
光芒涌来,热力涌来,一种声音在你灵魂上的歌唱,这炙人的火啊!
一路上有多少这种感动,被你在浑浑欲睡中错过。
也许我们太多了倦眼。
夜下在火车的外面,如同雪落在旷野,这是一种宁静的力量。我先把烟点燃,靠在车厢的尽头,看一车的生相。这时候男人在谈论女人,天气,战争,女人谈论更多的是发型,减肥和一些小事的苦不谌言。
在火车上晚餐,价格高得离谱的菜,你只吃出满口的水煮盐拌,于是就着女人,天气,战争下酒。
和陕西铁路医院的几个女孩子玩牌,学会了她们那里的打法,早就忘记了那句不要和陌生人讲话,其实不善于和人交淡,更善于在纸上诉说,但是我喜欢这种氛围,五湖四海汇集一起,你总能看到几个生动鲜活的。也许,经年后某个时刻,你在看一幅画,一场电影,或是在读一段文字,放下茶杯的一刹那,或是一个道路的转角,也不为什么,也没有什么理由,你会突然想他(她)们。
想起十年前从济南回武汉那最悲惨的一次火车经历。
晚上十一点的火车,等它从青岛过来时,已经快十二点了。正是旅客高峰期的九月,南下的人多如海。我扯着别人的头发,衣服,拚命地往前插,不顾身上受了好几拳头,就要挤上车门时,我背上的背包被后面的人扯断了,那里面可是我这次来山东替单位讨回来的钱和票证啊,回身护包,就再也无望挤得进去了。
顺着火车这根大香肠,我来回奔跑,急得象一只看到美味没有地方下口的蚂蚁。
一个窗户打开了,有人向外到水,我用手顶住不让里面的人关上,两个当兵的小伙按住我的头不让我从窗户爬进去,我赶快大叫:“我也是当兵的,兄弟!帮个忙,让我上去。”托了我在徐州空军后勤学院同学的褔,去的时候我有到他那里去玩,他给了一套军装给我,正好穿在身上。两个军人对看了一眼,一齐用力把拉进了火车,我还站在两排硬座间的茶几上,他们就抢着关上了窗子。后来老是有人问我:“你好象当过兵啊!”我总是回答:“是的,徐州空后的。”
站在茶几上,我发现我下不去了,整个车厢是一个沙丁鱼罐头,罐装得太满了,行李架,座位下面,过道,厕所里都是人。不顾人家的白眼,我就做了木屑子,硬生生地钉入两个大胖子的中间,直到火车开动了好长时间,我的双脚才算落了地。
右左开弓地用着金鸡独立的姿势,汗臭汹涌,口干得发木,但是不敢喝水,因为没有地方上厕所。
感谢那个军人的一张清瘦的脸,看我实在是站不住了,他让我坐上了他座位的靠背,坐上去那一刻,我仿佛在天堂。
敌不住睡意,我解下身上的皮带,帮住手臂吊在行李架就这样睡了。醒过来,我的左手全部麻木了,由于不过血,皮肤都乌了,而且高举着不能放下,又是他们帮我把手扳了下来并推宫活血。
吃的在挤车的时候掉了,第一次发现人家的吃相对我是如此的折磨,车过河南,才费力抢得一只烧鸡,啃得最后一根骨头我都舍不得丢掉,从没有发自内心地对食物这样尊重。
一天两夜,真的是度日如年啊。日后在一张照片上看到印度的火车,车顶和外面吊着的人们,我心里对那次恐怖的旅行才有一丝安慰。
后来好长时间都在想,我骗人说是当兵的,对不对得住那个军人一张清瘦的脸呢?又如果我不骗人,在午夜陌生的济南火车站上不上得了那列把我带回家的火车呢?
熄灯了,我爬上卧铺,很节约的空间。对比硬座,这已经很幸福了。
这时候真的感觉象是在海上,我在驾驭一条船,人活着也许就是一次航海!
要睡了,不要胡思乱想,正如有个诗人说的:穿透黑夜的火车并不代表什么。
迷糊中,仿佛是一幅地图,我驱使火车这匹烈马,追随着什么,满世界地寻找,红色的箭头向前推进,从一块大陆到另一块大陆,也许我真的不想你知道我是谁,只是,这世界我来过。
到时候火车这条胃痛的狂蟒就会把我们吐了出来,天亮就是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