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向西藏的心情
对于一个地方的认识,因千差万别的心情而难以形成共识,西藏亦如此。描述西藏的方式及面向西藏的心情有很多种,正可谓是沙滩注定要受不同海潮的解释,因而,在一定的层面上讲,西藏是属于每个人自己的。
在没有到达西藏以前,我一直游走在关于西藏的文字中,而其中以女性的文字居多。于是,西藏在我的潜意识里有了一种形而上的定势,在这种定势中必然会渗入较多的阴柔。在阿姐鼓那从天际飘来的音乐中,我感受西藏原始、隐密而神性的一面;在关于藏教的种种现实与遥远的传说中,我渐渐用一颗虔诚的灵魂来阅读西藏;以至于西藏的阳光西藏的无拘无束的白云西藏无处不在的随风飘荡的经番和堆积的玛尼堆一天比一天深的潜入我的内心,我越来越多的渴望有一天能够行走在没有阴影的城市,在六世达赖仓央嘉措敏感而多情的歌声中体味情歌王子那无奈的挣扎,我还想在酥油灯的明灭中感受修行者的内心世界,西藏在我的心里打了一个美丽而遥远的结,需要一次远行来舒缓,如果有一天,我站在西藏的星空下,心中的渴望像一朵藏红花一样缓慢的开放,那么,心里的结将随之而解。
在哲合忍耶教派的宗教用语中有“前定”这样一个词,意思是前世所定了的,今生就必将践约。冥冥之中,一切早有安排,该降临的终将会降临,你无法逃离,只有面对。越来越多的相信了这样的轮回,毕如,生命中一次短暂而美丽的懈逅;毕如,一场痛彻心扉的失去,亦或是一场小雪一片秋叶。你无法把握,只有遭遇。其实想来,许多的事,也不过是窗前走过的一阵马蹄声,也不过是驿路上经过的一棵树,却错在心里当作了前世在佛前跪拜了五百年的缘,迷醉于那种佛性的沉静安详温和,于是对于那个神秘的国度赋予了太多的向往,只想更深入的走进和渗透,只想在那多少有着神性的天国安放一颗游荡的心灵,那么,西藏之于我,何尝不是一个梦。
当飞机缓缓的降落在贡嘎机场,我知道我的阳光之恋不再只是梦中的等待,我已经站在了这个4000万年前的古特提斯海—古地中海的那一部分—消沉后又隆起的神秘地域,拉萨—这个多少次在舌尖上跳跃流转的圣城已经很近很近了。公路的一侧是没有一丝绿色的连绵的褐色的山脉,另一侧则是被誉为西藏母亲河的雅鲁藏布江,有宽阔的河床,却没有汹涌的河水,远远望过去,对面的山上有大片大片的黄色,公路近侧的山上也有,一部分的黄色甚至到达山顶,这是风的语言,在这个多风的地方,雅鲁藏布江河床的沙子被肆虐的卷起,越过公路扬到山上,强劲而狂暴的风用这样的方式书写自己痕迹,我想,这个盛产阳光的地方,也一定不能幸免荒沙漫天飞舞的恶劣。
走在这个有着许多美丽传说的圣地,仿佛穿行在弥漫着虔诚的祈祷的愿望的风中,满眼满山的经番,在风中诵咏美好的期盼和对自然万物的敬畏;当东方的山顶升起那永不失约的太阳,当晨起的喇嘛点燃凌晨的第一拨香火,源源不断的信徒开始了周而复始的转经,他们中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有衣着整齐的,也有衣衫破烂的,但是他们的神态都是一样的虔诚,都是一样的心无旁骛,摇着手中的的摩尼轮围绕着布达拉宫的转经路行走;在布达拉宫的前面,还有一群信徒在那里磕着等身长头,一次次的匍匐于地,起来,再匍匐下去,这该需要怎样的意念打磨啊,我在想,在这高寒缺氧的地方,在这贫瘠艰难的生存环境中,信徒们用一生一世的坚忍来转山转水转佛塔,信仰之所以这样的无所不在,除了为寄托生生世世的愿望和想念之外,更多的也许为了让躁动的心灵归为幸福和宁静,只为了在千里的荒原面前求得内心世界的一份踏实。
坐落在红山上的布达拉宫对于西藏有着非凡的象征意义,初建于7世纪松赞干布时期,距今已有1300多年的历史,为历代达赖喇嘛生活起居和政治活动的场所,也是西藏政教合一统治权力的中心。对于每一个走入布达拉宫的人来讲,无一不为这座有着瑰丽藏文化和纷繁历史的神奇宫殿所震撼,时间太匆匆,注定多数的人只能做过客,我尽最大限度的投注仰望和留恋的目光,偶尔,我也学着那些虔诚的教徒小心翼翼的拨弄一下酥油灯下的淡黄色的酥油,其实我清楚,我走进这里的目的更多的是想看一看那位有着传奇的诗化人生的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错,所以,在他年轻的塑像面前,我久久的停驻。这位只在人世上存在了不到25年的英俊少年,这个在天籁中长大的美男子,人生太短暂,如一抹过眼烟云,却似烟花般灿烂,美丽着前生和来世喜爱他的灵魂。仓央嘉措,出生在山川钟灵毓秀民风淳厚多情的门达旺,这里有着美丽的门巴情歌,歌声注满了对人生盛筵不衰的渴望,如果不是人生的变故,也许,仓央嘉措的一生就会是一个自由的歌者,尽情的抒发对家乡对生活的珍爱之情,然而,这也只是后人的美好愿望,仓央嘉措作为政治牺牲品,他的悲剧人生是一种必然。
仓央嘉措出生之际正赶上五世达赖喇嘛圆寂,第悉­桑结嘉措的摄政王正当其正,出于政治的需要,这个人上对朝廷下对人民隐瞒了真相,长达15年之久秘不发丧,只在私下里秘密查访转世灵童,而仓央嘉措正是被认定的转世灵童,这一事件改变了仓央嘉措的人生轨迹,揭开了他悲剧人生的序幕。翩翩少年被迎请到布达拉宫,登上高高的红宫阳台,初尝作为佛子的至高无上,也难以想象这座巍峨的高墙深宫对于自己将意味着什么。对于一个自由奔放的灵魂来说,那是无休止的暗淡无光的日子,窗外就是阳光灿烂的世界,而所处的经堂永远是幽暗寂寞,而更让他难以面对的是政治风云的险恶莫测,而自己恰恰置身于政治风暴的中心,扮演着一个身不由己受制于人的角色,无心于政治也无心于佛身的仓央嘉措被迫参与其中,满心的厌倦与失望,从此把眼睛和心灵都迎向了外部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多么诱人,假如真的有来世,我愿生生世世为人,只做芸芸众生的一个,哪怕一生清贫困苦,浪迹天涯海角,只要能爱恨歌哭,只要能心遂所愿。这就是在信徒们的眼里至高无上的六世达赖喇嘛全部的心愿,戒律森严的环境和多情的内心世界,角色和天性的冲突,终于在仓央嘉措20岁那年不可遏制的爆发了,他不仅拒绝五世班禅大师为他授比丘戒,反而要求大师收回此前所授的出家戒和沙弥戒,他痛彻肺腑的声音至今都让人震动:“若是不能交回以前所授出家戒及沙弥戒,我将面向扎什伦布寺而自杀”,这就是无可奈何的仓央嘉措。从那时起,年轻的少年公然换上世俗的衣冠,佩带弓箭,到处留下他的足迹,到处回荡着他的歌声,而他的诗歌也在此时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地,直到他作为政治牺牲品被朝廷废立。在解往京师的途中,哲蚌寺的僧众曾经把仓央嘉措抢回,拉藏汗闻讯即派重兵包围了寺庙,在即将发生流血冲突面前,仓央嘉措心如止水的走进了蒙古军中,我想此时他一定是彻底的悟透了自己一生悲剧的所在,于是,平静的接受了一切,他感到自己已经如烟花般在星空灿然划过,所以,在走向青海湖畔时,一定充满了喜悦的心情,他永别了他所热爱的自然和人生,乘上七匹马驾驭的车儿,与太阳一起飞升。再不用看身后的不息纷争,再不用面对政治的翻云覆雨,无论朝廷对于六世达赖喇嘛身份认定怎样反复,都已经和这颗多情而诗意的心灵无关了。
东方的山顶上啊
一缕白云在荡漾
那是美丽的仁增旺姆
为我燃起祝福的高香
......
诗人去了,然而他写自300多年前的情诗,仍然如璀灿的宝石一样闪烁着历久弥新的光芒,我们与三百多年的岁月一起倾听时依然感动并感叹,而我们也不得不相信,无论多么神圣的东西,一旦作为统治者使用的工具时,注定是政治的悲哀和人生的悲剧。
最终,我未能如愿走进八廓街那个叫“未嫁娘”的咖啡馆,这座黄颜色的楼房,据说是当年仓央嘉措与心上人约会并写下情诗的地方,哪里,一定有诗人的灵魂在吟唱。
在一位知名的画家的印象中,藏民族是一个强悍的民族,所以,在他关于西藏的画中,西藏的男女无疑是强壮的。是啊,在这绵延无边的亘古的荒凉中,要生存,你就必须强壮,对于一个游牧民族而言,你不强悍就难以驾驭和穿越那些生命的禁区。然而,当有一天你走进了这个民族,你就会发现,在被强烈的紫外线灼伤的褐色的皮肤下,被粗糙包裹着的是无比的真诚和热情,在这种真诚和热情面前的感动已羞于用语言表达,除了内心深深的震撼,就只剩下用力掩饰的泪水了,我相信,多么坚强的硬汉在这个民族面前也不会吝啬内心的那一份柔软的。他们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摆在你的面前,没有伶俐的言语,只是用不含任何杂质的目光望着你,他们默默的为你做好一切而不事张扬,他们用最内心的虔诚吟唱一种感激和想念,他们把洁白的哈达献上来传递一份祝愿、、、、、、在与那一双双清澈的眸子对视的一刹那,如果,眼睛湿润了,就把泪流出来吧,这种感动是终其一生的感动。
曾经读过一段关于俄罗斯民族的描写:俄罗斯民族是世界上最健康最快乐最聪慧的民族,他们善于用弯曲的脊背抵抗恐惧的强权。那么,我想说,藏民族是世界上最快乐的民族,他们善于用歌声来使艰苦的生存充满欢乐。刚进入布达拉宫的大门,就被一声声高亢的歌声吸引,只见在院内的一侧正在搞建设,歌声是从房顶上传过来的,原来,是藏族同胞在夯实房顶,他们的施工方法与内地不同,众多的人排成一行,每个人手握一种特制的工具,这种工具是由一根木棒和一块圆的木板组成,木板踩在脚下,然后,唱着类似于号子的歌,步伐一致的向前行进,就这样来回的反复,房顶在他们的歌声中一点点被夯实,男女老少在一起,不像是在干活,倒像是一种游戏,多么快乐的民族,他们在歌声中完成繁重的劳动,我不由得被这种快乐感染,站在通往布达拉宫的台阶上,看了很久还不愿离开。
拉萨的街头,除了保存完整的藏式建筑,已经能够看到很多内地风格的建筑。随着遥居世界高处的西藏的门扉洞开,八方游客纷至沓来,内地的文明会随着西藏的开放长驱直入,神秘的藏文化还能神秘多久,原汁原味的东西能否抵得住外来文化的侵入,若干年后,这个高原的圣地还会是我们的梦吗?我这个匆匆的过客也许是杞人忧天,但愿只是杞人忧天吧。
站在西藏纯粹的蓝色的天幕下,看白云肆意的翻卷,阳光犹如流动的八度和弦,大地向天际延展,雪山散发出圣洁的光,在这辽阔、深远、苍茫的大背景上,每一个渺小而实在的生命都会显示出自己的卓然存在,在尘世与寒冷的风里,我们能够把握住生命的温热,从而懂得珍视与热爱。
西藏,我想念的情人,今生有缘相见,虽然短暂而迅疾,你却已经把你最震动我心灵的那一眼深深的刻在我生命的印迹里,你的灿烂与纯净,你的坚忍与顽强,必将长久的息在我每一个灵魂起舞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