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娘一样亲的姐姐
还有什么比得上亲得比像娘一样亲的亲情呢?
大我十岁的姐姐曾经有过一段花一样的童年,娘像明珠一样把姐姐捧在手上含在嘴里,乖巧漂亮的姐姐像一只花蝴蝶一样环绕在娘的身边,这是姐姐六岁以前的快乐和幸福。随娘嫁给父亲后,所有的一切都改变了。
贫穷的日子加上父亲头上“四类分子”的帽子,带走了家的祥和与温馨,父母的脾气愈加急躁。娘不能冲着父亲前妻留下的孩子发火,我和哥哥还小,姐姐就成了母亲的出气筒,娘没好气的时候就朝姐姐的身上撒,不是娘不心疼姐姐,是生活太不容易了。十岁的姐姐也还是个孩子,也贪玩儿,但是出去的时候还要背上我这个小胖子,肉嘟嘟的我压在姐姐的背上死沉死沉的,可是姐姐走到哪就得背到哪。有一次,姐姐背着我去够半岸上的荆条上的皮瓣子,却不知道捅了一窝马蜂,我被马蜂蛰得大哭,姐姐又免不了一顿打。小的时候听娘叨叨这些事的时候,只当是一阵风吹过就忘了,现在才觉得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是多么难为她。想想那时候我真是个不受欢迎累赘,有时候,姐姐上学的时候也得带上我。
初中毕业后,受家庭成分的影响,姐姐就没有继续念书的资格了,刚刚十五岁,就开始到生产队里参加劳动,姐姐是那种争强好胜的性格,在队里像男人一样能干,什么都要争个先,一刻也闲不下来,别人中间休息的时候,姐姐不是给猪剜一篓子草,就是搓麻绳编草帽纳鞋底,回家后就帮着娘洗洗涮涮缝缝补补。娘说姐姐是手也疯嘴也疯,姐姐就是这样的能干,裁剪缝纫绣花编织没有她做不好的,为了学会一种织毛衣的花型,她可以一天几趟的去请教人家。大概姐姐就是干活的命,结婚后不长时间婆婆就去世了,她的公公是一个很有架子的人,中午和晚上都要有酒喝,爱吃姐姐的手工面条,姐姐就天天做给公公吃。姐姐和姐夫还盖起了新房,姐姐嫁出了三个小姑子并且都给做了满月,养大了一双儿女。干啊干啊,姐姐就像一架机器,一直在转,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娘常说“宁当大骡子大马,不当大儿大女”,小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作为老大,当有了弟妹之后,就意味着你的童年结束了,要帮着父母承担义务和责任,要替父母承担。姐姐对我的爱不是被动的,是从心里流淌出来的。在市里上学的时候,为了省一点车费,常常一个月才回来一次,有时候时间会更长。姐姐就打听着附近谁回家了,好让人家给我捎到学校几个煮鸡蛋或者饼干之类的东西,结婚时置办的衣服啊手表啊,舍不得自己用,都分给了我和哥哥。我毕业时间不长,娘就瘫痪了,一瘫就是八年。结婚的时候,是姐姐给我置办的嫁妆,孩子做满月的时候,是姐姐给准备的小棉被小罩衣之类的东西,该有的全有,就像娘给置办的一样齐全。
娘离开我们的时候,看着娘平静的咽下最后一口气,我和哥哥都像瘫了似的哭在了那里,是姐姐一件一件的给娘穿好寿衣,寿衣是姐姐按娘的愿望早早准备好的,满足了娘所有的心愿,姐姐和我们一样想娘,一样的伤心,没有姐姐我该怎么做啊。时间不长,哥哥和父亲相继离开了我们,一下子,我和姐姐就没有家了。
我心里对姐姐的依赖更强了,常常的就把姐姐的家当作了娘家。周末的时候,懒懒的不愿起床,也不知道中午吃什么,就在被窝里给姐姐打个电话:“姐,我中午过去吃饭。”我的午饭有了着落,可以安心的再睡一觉,我知道姐姐开始忙了。等中午去的时候,饭也快好了,我也不去帮把手,就等着吃饭。这都是姐姐惯的,刚毕业的那阵子,姐姐干活的时候,我还知道搭把手,可是姐姐太能干,不是觉得我干活慢就是说我不利索,一边说一边就干完了。开始的时候我还觉得姐姐当惯大了,动不动就训人,后来反过味儿来后,就暗暗高兴了。姐姐干活的时候,我就躲得远远的,又不挨嚷又不干活,两全其美。姐姐恨不得把各种饭都做给我们吃,蒸点米饭炖点肉,是女儿的饭,包点饺子是丈夫爱吃的,熬锅粉条菜再烙几张饼是我想吃的,春天的时候还会有几张有着嫩绿菠菜叶的菜饼,秋天的时候锅里捂着几穗嫩玉米,冬天的时候炉子上几块烤山药是我最想吃的。从来不任性的女儿到了姨家,小性子就来了,我知道她的小心眼,是想让哥哥姐姐都围着哄着,当我的脸色拉下来的时候,姐姐总是说“现在谁家的孩子不是惯着,咱们小时候没人惯,就惯着孩子点吧”。被子该拆洗了,就给姐姐一古脑的拉去,姐姐给缝好套上被罩,如果哪床被子的棉花显旧了,姐姐就会给换掉,我只管拉回来盖就是了,摸着这些柔软的棉被,真的是很幸福。
九十年代后期,姐姐的家境并不好,两个孩子还在上学,姐夫所在的单位开不了工资,一欠就是一年,可是姐姐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说过半个苦字。从外甥女的嘴里知道:姐姐为了挣点钱贴补家用,跟着建筑队搬砖拆泥当起了小工,心里像被马蜂蛰了一样,冲着姐姐就嚷,嚷着嚷着就哭了“姐姐呀,你也是近五十岁的人了,还那么要强干什么,妹妹是能帮你的呀”,托一个朋友帮忙,姐姐到一个乡镇企业上了班。工资少得可怜,可姐姐很开心,日子也充实起来,有的时候会到我办公室坐会儿,说许多厂里的事,我就很耐心的听,姐姐过着有滋有味的日子,从心眼里替姐姐高兴。有一次,姐姐来说,厂里的效益不好,可能要减一批人,如果人家不让干了,我就歇了,你忙的时候好吃点现成饭,那一刻,我深深地懂得了什么是至爱亲情。
姐姐总是觉得她的妹妹不容易,常常的但着一份心,生怕给我添一点麻烦。因为欠发工资,姐姐厂里的工人要上访,姐姐说:我不去,妹妹和妹夫都在区里上班,我不能给他们找麻烦。有的时候,姐姐突然来了,我就知道她一定是听到关于我的不好的消息了,或者是做梦梦见我怎么着了,这些时候只有实实在在看到她的妹妹,姐姐才会放心。冬天的时候,被漫天的留言所伤,常想躲起来,最想去的地方还是姐姐的家。到姐姐家的时候,姐姐每次都要送到街口,怎么劝都没用,我知道是姐姐舍不得我走,也就不劝了。中午了,忽然想吃姐姐做的抿须,就去了,吃完饭后和姐姐说了一些不顺心的事,姐姐说:找个轻松的地方吧,咱什么也不图,图个太平就行了。姐姐的话是心里的话,她最大的心愿恐怕就是让她的亲人们平平安安。
姐姐依然把我送到街口,我没有回头,我知道姐姐还站在那里,我的双肩落满了姐姐牵挂的目光。姐姐在一天天的变老,但她的挂念不会老去,无论我在那里,因为身上有姐姐温暖的注视,我都不会觉得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