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美时分别
我实在不懂生命的定义,于是在河流中起航漂泊,到天涯海角去观赏日出日落,以平息生命中的无数分别。
分别,在每一个人的生命旅程中都是无法回避的经历。这经历会让你伤感痛楚,会让你情绪低沉,会让你无可奈何,会永驻在你的记忆里。
古往今来,多少文人骚客挥笔泼墨,直抒胸意,尽写相互间的离情别绪,因而也留下了无数的佳句美文。分别的主题虽然各不相同,但都包含着一个最真的“情”字。“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李白:《金陵酒肆留别》)。与朋友相离的惜别之情悠扬跌宕,虽洒脱却更显忧伤;“零落残魂倍黯然,双垂别泪越江边”。(柳宗元:《别舍弟宗一》)。人世间,珍贵的是友情,最真的却是亲情。与兄弟离别在即,此情此景,不仅让人黯然神伤。“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柳永:《雨霖铃》)。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如果说朋友的分别是肌肤之痛,亲人的分别是骨肉之痛,那么,情侣的分别的则是断肠之痛了。柳三变这几句词,把与情人知已离别的那份痛彻心菲的感情表达的淋漓尽致。这里,无意于的评说古代先贤的诗词歌赋,而是在想,在这充满了至真至纯、至情至爱的人生当中,如何诠释这无法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人生之别呢?
最让我刻骨铭心的记忆是与父亲最后一次的分别。
之所以说这是最后一次分别,是因为从中学开始,我就一直离家在外,只有每年的寒署假期才能与家人团聚。因此离别对于我来说已经习已为常。毕业后参加了工作,回家的次数渐少。成家的时候,父亲是是花甲之年,他的身体已大不如前。从前繁忙劳累的父亲已干不了重体力活儿了。所以我想让他与我一同生活,尽管当时的生活很是拮据,但比起家乡农村来还是要好些。可是父亲坚持不来,他是不想拖累已是负债累累的儿子吧。可是过了三四个月的时间,父亲来信说要来我这住一段时间。我们都非常高兴,母亲离世早,在有生之年我这做儿子的并未尽到孝心,现在,我可以在父亲身上弥补我本已欠缺的心意了。可我心里纳闷当初坚持不随我来的父亲怎么现在又想来了?但我也并没有多想。心里的疑问早被老父到来的喜讯冲淡了。
父亲来了。看着头发花白,步态蹒跚的父亲,我不仅心生感叹:感叹岁月的无情,感叹生活的磨难。不管怎样我也要好好地照顾父亲,尽点儿子的孝心,让他过一个安祥的晚年吧。所以,我们想方设法改善生活,让父亲吃的好一点儿,住的好一点儿。父亲一生除了劳动外没有任何爱好,就是抽烟喝酒这样的小嗜好,在来到我这时也都忌掉了。父亲一生不爱说话,不论是劳作当中还是日常为人处事总是默默无语,很少与人交谈。就这样,在平静地住了一个月后,父亲突然提出要回老家。我又是大吃一惊,尽管我的生活不宽裕,但供养一个老父还是不成问题的,而且我上了那么多年的学,现在终于能自食其力了,可以让劳累一生的父亲安稳地度过晚年了。所以我强烈的不同意。可是固执的父亲执意要走,没有特别的理由,只说当初就是想来看看,现在看了就放心了。说他还不放心家里的农田和自家院子里的菜园,想着回家还能干点儿活计。总之,他去意已决,我知道父亲的脾气,他想走,就是八条牛也拉不回来的。无奈之下,我也只好同意并亲自去送父亲。
父亲走了。我送他到另一个城市去换乘火车,一路上,父亲也没有与我说一句话,和他说话,他也是似听非听的样子。到了地方,为了赶当天的车回来上班,我无法亲自送父亲上另一趟火车,只好把他送到一个亲戚家,让他们代为送站,父亲也同意了。我要走的时候,父亲正躺着睡觉,似睡非睡的样子。我站他面前说:爸爸,我要先回去了,到时他们把您送上车。记不清当时还说了些什么,我只记得心里发闷,鼻子发酸,声音发颤,极力控制着眼泪不流下来。我不爱流泪,更不愿在人前流泪,哪怕面前的是自已至亲的人。可是父亲似乎睡着了,静静地躺着没动。我想,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已的情绪了,或许我趁父亲睡着了离开会更好一些,免得父亲也伤心。于是,我望了望父亲那满是刀刻般满是皱纹、棱角分明的脸,急转身离开了。走到大街上,我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放声大哭。可我还是想不到这竟是我们父子间的最后一次分别
回家的路上,我眼前始终映着离开时父亲的面容。一直想着父亲为什么一句话没说,他真的是睡着了吗?我突然想起在我与父亲告别的时候,他的嘴角分明在微微颤动,他的眼角分明挂着一丝亮晶晶的东西,是我的悲伤的情绪让我忽略了这个情节。父亲可能根本就没睡着,他是在有意地回避着这个告别的时刻啊。父亲走了。他分明在心里承受着巨大的离别之痛,可他把自已内心的苦痛埋藏在心里,也许他明白,这父子之别的骨肉之痛用语言、用行为是无法表示也无法承受的吧,压制在心里,把这最后一点痛苦也自已承受着。同样他也明白,这也是父子间最后一次的离别了。
两年后,家里来电先知父亲病危让我速回。等我赶到家中时,父亲已是奄奄一息,这时的父亲已经认不得我这个远在他乡,让他倍感牵挂的儿子了。
后来与家人聊家常时得知,父亲从我那儿回来后,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了。开始还能做一点力所能及的活计,后来就什么也干不动了。父亲是个一生辛劳惯了的人,让他闲下来他变得无所适从。再后来慢慢地连床也不能下了,直到去世都是靠人照料着生活。每天一个人在床上承受着病痛的折磨,我能想像得出父亲那痛苦难捱的样子,我也慢慢地明白,父亲为什么执意要离开我那了。父亲一生坚强,不知苦不知累,不管多大的艰难他也会默默地承受。那时,由于家庭成份不好,在文化大革命中父亲没少挨批斗。每一次挨打,同样的别人是大声嚎叫,可父亲却是一声不吭,任鲜血在脸上身上流淌,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任由他们打骂。父亲干起活儿来也同样默不作声,每天总是起早贪晚地劳作着。在我的记忆里,从未听到过父亲说过“苦”字和“累”字。或许在他的语言世界里,根本找不到可以表达苦和累的词汇吧。当他明白自已老迈无力,只能给儿女增加负担却不能有所帮助的时候,他既不想拖累生活拮据的我,更不想让我看到曾经是能干并且腰杆挺拨的父亲有一天会在儿子面前变得萎钝无能、靠人侍候度过余生啊!
至今父亲已离去多年,可在我眼前时常映现的依然是那个脚步快捷、稳重的父亲;依然是那个少言寡语、任劳任怨的父亲;依然是那个背虽微驮、但腰杆笔直的父亲;依然是那个明知分别已成永远却把苦痛压在心底的慈祥的父亲。
人的一生有很多的路要走,不管是为了理想还是为了谋生,不管是了事业还是为了爱情,也不管是生之分离还是死之诀别,其实人生本来就如日出日落,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在这一生当中不知要经历过多少次分别,而每一次分别也都会在心底留下一条痕迹。这痕迹会伴你一生,会在不经意间出现你的意识里。会搅动你平静的心绪,勾起你对往事的回忆和对故人的思恋。也会时时提醒你,记住你应该记住的,忘却你应该忘却的。岁月无痕,苍天有眼。古人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园缺,此事古难全。既然离合是世事难全的天意,分别是人生难绕的过程,也许选择在最美时分别,是分别更好的结局、更高的境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