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梅雨时节的雨

我一直在寻找三年前那一场梅子时节的雨。循着金钱河，摇着一只游艇，我在纷飞的雨幕中寻找梅子山庄，寻找一棵会下雨的树。

那一棵树长在我的记忆深处，被水草、青蛙、淡淡的稻花清香，和那一场梅子时节的雨搭成我魂牵梦绕的青春舞台。

那一场梅雨落下来时，金钱河还在清清的峡谷中奔流，金钱河两边的峡谷直入云霄，太阳光从峡谷之上倾泻而来，一片墨绿，一片火红，一片菊黄，摇落一只一只的金色蝴蝶。

仰在游艇上，循着金钱河，坐在橡皮梃子一路读山读水而来的我，直到被一阵雷声惊醒，才看见游艇已过千山万水，泊在一片宽阔的沙滩上。

将游艇拴在一棵树上，刚要淌进河里，雨就下来了。雨点从峡谷中间飘飘洒洒而来，落进水里就变成一条一条的小鱼，在人的胳膊腿上来回串动，小小的力量竟让我一下翻到水里。

水下混沌一片，我一下失去了前进的方向。朦胧之中，我突然看见一条飞翔的鱼儿，从河岸上碧绿的水草中跳下来，在河水里鲜红的开成一朵梅花。

伴着这一朵梅花，我也变成了一条鱼，和这梅花一样的鱼相嚅以沫，和梅花一样的鱼在水中双双飞翔。

在雨中苏醒，依然还在自己的游艇上。只是游艇的绳子已经从窗口伸出去，系到了窗外的一棵树上。

一滴一滴的雨顷刻之间就飞起一个雨幕。雨幕缓缓拉开，我看见了对面的一扇窗儿。

窗儿上糊着一层月白的窗纸，月光打在窗纸上，闪过一道梅子枝条的树影，淡淡的，摇落一树梅子的清香。

一棵水草一样的孩子从雨中飞来，怀里抱着一个水罐儿，水罐上开满了山丹丹花，一颗一颗的梅子飘在水面上，浮动一阵阵的暗香。

吃过水里的梅子，小山子已经站在月光里，大声招呼着我去看他的梅子树。

一棵一棵的梅子沐在雨光，在月光下笑的闪闪发光。雨水珠儿一颗一颗落下来，在地面上绽开铜板一样的一朵一朵的水花。

——叔叔，雨点是公的，天要晴了。

——叔叔，要是雨点落下来，只有鱼眼睛大，还分叉，就是母的。母雨点还会下雨。

小山子说：叔叔，你身上的香烟味道真好闻。

窗户上有橘黄的灯亮起来，小山子小兔子一样跳出去，奔向月光里的那一扇窗儿。远远的，急急撒下一个承诺。

叔叔，我们金钱河还有会下雨的树，不下雨了我引你去。

一丝蚊香弥漫开来，伴着虫子的一声声浅吟低唱，小山子迷迷糊糊的说着梦话。

小山子说：妈妈，叔叔想去看会下雨的树。

小山子说：妈妈，叔叔想在我们这里住下来。

窗户上留下一抹淡淡的月影，飘着一头青丝，伴着一条鲜艳的红头巾，温暖了我一个晚上的梦。

一夜狂风，落了一地的梅子。小山子站在还很冷的朝阳里，对着太阳看梅子上面的一层甜白的霜。

妈妈说，我要上学了，不能引你看下雨的树了。

妈妈说，你下次来，她说不定会带你去看会下雨的树。

小山子小心的给我一双绣花荷包，荷包上开着一对并蒂梅花。小山子说，叔叔下一次来，我们这里就变成梅子山庄了。只要你找到那棵会下雨的树，就会找到梅子山庄。

循着记忆的方向，我淌过金钱河的沙滩，依然将游艇栓在河边一棵树上。金钱河里一颗一颗的鹅卵石在太阳底下开成水仙，开成野百合，开成泼辣辣的不知名的山花。

沿着一条石子铺成的街巷，我找到那一个孤泠泠的园子，园子的门开着，茂盛的狗尾巴草从园子里伸出来，在风里对着我欢欣鼓舞。

园子里有一棵梅子，三年前一样被风雨落了一地。

梅子树后面，那一扇木格子窗儿依然紧紧的关闭，那月白的窗纸上依然开着泼辣辣的野百合。

园子里没有小山子，没有人约我去看那一棵会下雨的树。

敲着街巷里那一颗颗石子，我问遍了河边每一只低头吃草的羊，每一棵水流中快乐的小草，都没有那样一棵会下雨的树。

我黯然回到游艇，仰面躺下去，一片太阳的光明遮住四周的嘈杂，金钱河的涛声又变成一只只翩然的蝴蝶，一片墨绿。一片火红。一片菊黄。

仿佛间，我又感觉到了三年前的那一场梅雨，一点点飘进水里，变成鱼，变成蝌蚪，变成青蛙。

就是这一场梅子时节的雨，让我时常记取金钱河里和一条鱼的相嚅以沫，和一条鱼的雨中飞翔。

雨不停的落下来，细微浸湿我的眼睛。我睁开眼，看这一场雨从游艇上的那一棵树上飘飘洒洒而来。

一丝丝雨滴从银针一样的树叶里细细的飞出来，映着掩藏在树叶里的一棵棵红豆，是一滴一滴的泪。

我突然惊悟，这就是那一棵会下雨的树！

——小山子。小山子。我在会下雨的树下面手舞足蹈，高声呼喊。

一个戴着斗笠的孩子应声而来，站到我的船下。

“先生，梅子山庄竭诚为你服务。”

顺着斗笠的方向，一颗一颗的红豆杉树的针状叶子在阳光下一滴一滴的下着清凉的雨，迎着这一场只要有阳光就会有的梅雨，我终于找到了梅子山庄，是一个挂着一只一只红灯笼的农家乐，在金钱河深处遥远而又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