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抢时节
父亲又请了木匠修仓,一准儿又是双抢时节到了。
这不,父亲前几天刚去了水稻田里。田里的早稻已经绿中泛黄了,看着满畈沉甸甸的水稻,父亲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细心地在田头抽下几穗稻谷,提在手中掂了掂份量,又数了数粒儿,随手捻下几颗放在嘴里一咬,自言自语地说:快到时候了。
这几天,父亲象捡了个金元宝,整天乐呵呵的,开心的不得了,从不怎么唱歌的他竟也哼哼起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今年早稻准是又丰收了。隔壁周叔看到我家里又在修一眼大仓,打趣地说:“嗬,你准备把一畈谷全装下啊!”父亲悠闲地从口袋里抽出两支烟,抛一颗给他,又抛一颗给木匠师傅,乐呵呵地说:“借你金口玉言,一定有准儿”。
别个村庄已经有人开镰了。父亲象一个准备大决战前的将军,忙得不行,一会儿他跑到田里去瞅了瞅,一会儿又忙着准备镰刀,一会儿又到几户邻居家中商量人手,一直等到事情全部安排妥当,才肯坐下来歇一歇。
第二天天还未亮,父亲就把我们兄妹几个喊了起来。我起床后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看到西边山梁上还挂着半个月亮。父亲说:“你们可得吃几天苦,这时候凉快,等中午温度高了再歇歇脚。”来到田里,四周还是浑黑浑黑的,仅仅辨得清稻蔸儿,夜风习习,还真凉快。我们弯下腰来,挥舞着镰刀,听得满田里的嚓嚓声响个不停,一雯那就割倒了一大片。
到得天亮,才发觉满畈的谷子已割倒了一大半,有的人家全部割好了,正张罗着脱粒,我们不由得加快了速度,终于在早饭前后的我们家的几丘水稻全部割完了。
吃过早饭,我们全家都动员了起来,连我那七八岁的小儿子也活蹦乱跳地递稻子给大人们脱粒,父亲将一把一把的稻谷伸向脱粒机,那黄澄澄的谷粒儿就象瀑布般的泻了下来,到满机斗时,父亲也顾不得细看,一古脑儿装进箩筐,我拿起扁担颤悠悠地挑进家门口的晒场,母亲正赶紧地将谷子推开,好抢日头晒,旁边几只鸡也忙了起来,下抢吃着谷子里的虫子。连我那干不动活的老祖父,也戴一顶破草帽,一手拄根棍儿,一手提着个水罐,给田里的人送水。
今年天气好,我们刚把稻子收完,老天就给我们来了一场透雨,父亲又张罗着整田了,他对我们说:“整田要赶火候,田里放了水就要赶紧整,不整就会从田底漏掉,会糟蹋的。”在我们山区特别是双抢时节,水十分珍贵。父亲从不糟蹋,放一层浅水开始犁田,再加点水来耙,他是一个老把式,我们家那条老黄牛也愿意听他吆喝,因为他整田犁路耙路从不空走,转一圈就有一圈的作用。起点儿早,一天下来,他能整好两三亩田。快赶上人家那突突的耕整机了。
插秧这天是一个隆重的日子。一大清早,父亲把劳力安排到田里拔秧后,紧赶赶地去了趟集市,大兜小兜的拎回来一大串,他看到啥好吃的就买啥。大家知道,今天一顿晚餐是十分丰盛的,一则因为插秧是个累活,得好好犒劳犒劳,二则双抢快完成了,也得庆祝庆祝啊。一想到今天可以结束双抢这劳累的日子,大家的活儿多了起来,纷纷议论着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了,现在早稻已堆满了堂屋和晒场,隔几天就可进仓了,晚稻又碰上这么场好雨,只要有水,丰收是没问题的。欢声笑语间,刚才还白泛泛的田块,一会儿就青了一片,特别是父亲插的那行,秧苗横看也直,竖看也直,走到斜里一看,竟也直。父亲这不是在插秧,简直是在设计一幅丰收的蓝图,我们这此后生,也就只有自叹不如的份了。
晚餐时那热闹劲一年中也难得有好几次的,父亲一手拿着酒瓶,一手端个酒杯,给每个人都满斟上,频频举杯同大家干杯,他那黑黑的脸庞已经喝得微红了,还在不停地喝。今天父亲太高兴了——这几天父亲太高兴了——这个丰收时节父亲太高兴了,高兴得忘记了劳作的疲倦,高兴得又燃起了丰收的希望。我想父亲今夜又会微醉着睡去,一如我家堂屋内的那眼大仓,将农人那特有的满足装进心里,带进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