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蓝头巾
我家的衣柜里,有两块一模一样的蓝头巾,父母视若珍宝,因为那是奶奶和外婆戴过的。母亲说,有一年春节她买了两块蓝头巾,分别送给了奶奶和外婆,如今两位老人已经不在了,留给我们的,唯有这蓝头巾。记忆中的奶奶,包着蓝头巾,穿着扭裆裤,裹着小脚,但她仍能自如地行走于七凹八凸的田埂上,遍寻菖蒲、迎春柳,粗糠花,找着之后,便熬上一大锅,在四合院中置上一个大盆,把孙男孙女排成对,挨个儿抹洗。奶奶给我们洗过澡后,大家都觉得全身舒爽极了,一会儿叫着嚷着跑开,奶奶还立在那里喊着:“顺子,顺子,穿裤子!”我们最爱奶奶的,还是她洁净、大方,奶奶的衣服总是洗得发白,她管肥皂叫洋碱,每次用过,总要用旧布包好,放在抽屉里。若是亲友们来探她,就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候,因为我们每个人可以分到一个香蕉,一把拐枣,一块沙糕。那可是难得的人间极品。奶奶总会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挂上慈祥的微笑:“慢点吃,别噎着。”我6岁的时候,便离开奶奶跟随我的父亲到他工作的地方去读书,母亲在家伺候奶奶的时候,奶奶总是说她想她的小孙女,嗔怪父母让我离开她。我的母亲常对她的婆母心怀感激,她说她生了三个女儿,可我的奶奶没有说过一句抱怨她的话,她一样那么爱我们。1991年,我的奶奶84岁,一向健康的她突然病危了,弥留之际,我们全家没有赶到,听说,她伸出五个指头,意指她的第五个儿子——我的父亲。为此,我的父亲曾偷偷抹泪,那是一向坚强的他从来不会的。
我的外婆是一个一生劳苦的人。我的外公不管事,只知道念他的书,四世同堂的大家庭,十来口人的穿衣吃饭,全靠她操持,母亲说,在她的记忆中,她的母亲从未好好休息过。我们很喜欢外婆,因为她能讲老毛人和蛇郎七妹的故事,因为她会做花生糖,因为她会用碎布给我们缝花书包。有一次,嘴谗的我经不起邻家小孩的诱惑嚷着要吃罐头,母亲狠狠地打了我几巴掌,外婆把我拉到身边,擦干眼泪,取出左包右裹的2元钱给我,我生平第一次尝到了罐头的美味。外婆59岁时,突然患可健忘症,接着又中风,我们去看她的时候,母亲一边给她梳头一边饮泪,我握着外婆枯瘦如柴的手,心想,等我长大了,一定挣很多钱给外婆治病,不料就在我工作的头一年,被病魔久久折磨的她飞向了天国,我再也没有一个机会孝敬她,报答她!蓝头巾,对我们来说,有着特别的意义,它承载着生死离别的哀痛,不能尽孝的遗憾和那永远无法到达的挂牵,我的两位平凡的祖母,她们的一生没有值得大书特书的东西,但她们是我永远爱着的祖母,她们的溘然长逝,让淡淡的哀痛和浓浓的遗憾同时贮足于我们心间,让我们永远思念和缅怀下去!此刻,我会紧紧地握着母亲因哀痛而显得有些冰凉的手,也许有一天,她会不顾我的挽留默默无声地离去,那又是一场通彻肝肺的生死别离,我所能做的,就是,珍惜现在,珍惜守侯在她身边和她讲这讲那,捶背洗脚,喂汤送药,共享天伦的每时每刻,让她有生的时刻安详快乐,去时带上那,今生无憾的永远不会消失的微笑。
万家灯火时,捧着蓝头巾,我对着星星祈祷,遥祝逝去的人们在天堂里幸福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