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涩

一

我们都太平凡，无力左右很多东西，包括记忆。那些我们曾经以为会念念不忘的往昔，也常常在我们的念念不忘之中，被渐渐地遗忘了。

叶芊芊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有些惶恐，她很认真地说，我要把我的生命记录下来。陆景谦笑着对她说，那又能怎样呢，若干年以后，那些纸页上的文字，终归是要散落一地的，到时候，还是什么都没留下。叶芊芊瞪了他一眼，不再说话。易清和在一边微笑着，一言不发。

后来，芊芊总是会写着一些东西，她是真的想把一些过往带到未来的。可是她不知道，早在此之前，清和已经写了好长时间了。似乎是在遇上她的第一天起，他就那么执着地开始记录着了。

二

填志愿前的一天，班里的同学们又聚在了一起。这个说要学土木工程，那个说要报城市管理，景谦要学法律，而清和则打算上警校。芊芊托着小脑袋，这个瞧瞧，那个看看，然后说，行，哥们以后就靠大伙罩着了。景谦说，小样，你到底学啥啊。芊芊头一甩，我学医。众人一片哗然。阿三说，不对啊，芊芊，你不是一直囔着要当警察的吗。芊芊手一挥，说，那是过去的事啦。那样子，很像葛优在〈甲方乙方〉里面的台词：她已经不咳嗽啦。大家笑做一团，耗子立马来套近乎，那以后看病，你可得少收点红包啊。芊芊很客气地说，看在老同学的份上，给你们打个八五折吧。大家都笑骂芊芊是个白眼狼，芊芊就在一边呵呵地笑着，你们可别栽在我手上。

聚会散了的时候，景谦，清和，芊芊三个人一起走着，像往常一样。

景谦看着芊芊，笑着说，你这家伙打入人民内部，我总觉得心里闹得慌。来，哥哥问问你，对待法律，一个合法公民应该怎么做。

芊芊说，切，大律师，现在就考我啦。不过这可难不倒我，不就是知法，懂法，守法，犯法吗。

景谦刚准备点头，忽地又抬了起来。悬，我说芊芊，咋看你咋让人不放心啊。

清和在一旁笑着说，确实叫人放心不下。他侧过脸来问她，真的是去学医吗。

是啊，谁让她叶芊芊摊上那么个专横的妈呢。她妈妈是个干部，对女儿说话一般也是，芊芊，你应该怎么怎么的。或者是芊芊，你怎么可以这个样子。诸如此类，不胜枚举。起初叶芊芊还反抗来着，后来，屡次起义都以失败告终，她也懒得反抗了。后来学历史的时候发现，农民起义没有一次成功的，因为有啥阶级局限性。她叶芊芊恍然大悟，她肯定也是有某种局限性的，比如说，她的经济命脉还牢牢掌握在老妈手中呢。叶芊芊的不反抗换来了相对稳定和愉快的生活，她也于无意之间领会了老子的哲学。呵呵，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吧。

三

去报到的时候，坐在列车上，芊芊就沉沉地睡着了。当她醒来之后，她以为自己又睡着了。她拼命揉了揉眼睛，陆景谦哈哈笑着，芊芊你真逗，你没做梦，是我们。易清和的衣服披在芊芊的身上，他笑着点了点她的头，芊芊，你可真是东方睡神啊。刚上车就睡着了。

叶芊芊一脸迷茫，你们怎么会在这？

景谦说，先不谈这个，刚才做了什么好梦。

芊芊笑了，你知道吗，特刺激，我梦见你在审判我。你说，叶芊芊，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然后我特牛地说，我叶芊芊是根正苗红，贫下中农。你气地说不出话来，然后清和就说，放了她吧。于是我就勇敢地溜了出去。

清和一脸迷惑，你都那么勇敢了，干吗呀溜呢。

芊芊敲了他的头说，笨啊，有陆景谦这家伙在，我能不溜吗。我还拉着你一起溜的呢。甭谢我，我就是这么讲义气。看你身陷魔窟，我得救你啊。

景谦在边上嘎嘎地笑着，叶芊芊，你真是个白痴。你以为我傻啊，你以为我是你啊，你以为我没脑子啊。我要是真的审讯你，也不会拉上清和啊。我要是逮着你了，我还怕清和去劫狱呢。这小子，傻冒指数：五颗星啊。告诉你一件事，你得保证不许怪叫。

芊芊不屑地说，切，我叶芊芊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说吧。

景谦说，清和也学医，和你一个学校，一个班。

叶芊芊刚想叫的时候，清和已经堵住了她的嘴。芊芊一脸错愕地看着他，仿佛在看火星人一样。

你不是报的警校吗？芊芊迷茫的表情让人觉得她的脑袋的确被围了一圈问号。

清和不知所措地望着景谦，景谦连忙解释说，是这个样子的，我们群众不放心你，怕你把医学院折腾成犯罪集团，特派清和去做卧底。你家伙给我们老实点。显然这个解释很不能让芊芊满意。

做卧底有提前通知的吗，你以为我傻啊，你以为我是你啊，你以为我没脑子啊。芊芊忽然转过头去看清和，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哦，我知道了，你是崇拜我吧。

景谦无奈地摇了摇头，自恋狂。

四

在医学院读书的日子里，芊芊无与伦比的表现无一不让人惊叹。她告诉景谦说，老师曾拿着她的色谱图在全班巡回展出，边展示边说：你们看看人家，咋就能做得这么模糊呢。景谦在电话那端笑，芊芊啊，你真是个人才，逮什么糟蹋什么。喂，你没有欺负清和吧。芊芊说，我哪敢啊，他可是老师的宝贝呢。还真别说，清和就是应该学医的，他可真是个天才啊。景谦说，那是，高中那会老师就特喜欢他，他比咱强多了。芊芊笑着说，现在好多美女在追他呢。景谦说，我也是啊，做人难，做男人更难，做个帅气的男人更是难上加难啊。芊芊在电话这端笑得喘不过气来，你们学校怎么不开眼的可真多。景谦说，放心吧，我扛得住，不是美女坚决不要。芊芊撇了撇嘴，真俗。

芊芊常常跟景谦在电话里互损，那是他们的保留节目。如果有一天他们客气地相互问候，所有人都会做呕吐状的。用芊芊的话说就是，呸，太虚伪了吧。芊芊总是迫不及待地把学校的事告诉景谦，然后他们就在电话的两端狂笑，肆无忌惮。

这天，是芊芊入学以来的第一堂人体解剖课。清和问芊芊，害怕吗。

芊芊说，我跟陆景谦那么恐怖的人都同学了三年了，你说还有什么比那更可怕的吗。

清和笑了，人们常说，清和的笑，温柔地可以融化一切。他说，芊芊，你还是那么淘气。叶芊芊很英勇地走进了解剖室，那样子，很像就义的刘胡兰。当老师把裹尸布掀开的时候，芊芊终于爆发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同时紧紧地抱住了清和的胳膊。清和看了看她，问，还好吗。芊芊故做坚强，没问题。然后，她发现自己正抱着清和，她发现所有女生的目光像镰刀一样投向了她，嚓嚓嚓嚓。她脸红着松开手。呵，那堂课真是难熬啊。只是清和紧紧握着她的手让她感到了一丝勇气。清和真够哥们啊。她想。

所有人都走了的时候，芊芊才离开。并不是她真的那么坚强，只是腿软得挪不开了。她望着清和，嘿，扶我一把，我走不动啦。那模样，活像是耍赖的孩子。清和一把背起了她，傻丫头，逞强了吧。芊芊伏在清和的背上，迎着所有女生嫉妒的目光，她说，这下死定了，清和，你的爱慕者会把我杀了的。算了，谁叫我这么失败呢，太胆小了。清和说，芊芊，刚才被吓到了吧。芊芊说，是啊，真是丢人啊。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以前为了锻炼胆量，我还特地跑去看了回《午夜凶铃》呢，只是，呵呵，回来吊了三瓶盐水。清和逗她，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也很害怕啊。芊芊就在他的背上笑了，你真会伪装啊。嘿，我得把今天的事告诉景谦。清和叫了起来，芊芊，你要出卖我啊。芊芊呵呵笑着，很大方地说，你的那段就省了，我够义气吧。于是，芊芊就跟景谦哇里哇啦地讲了半天。

然后景谦告诉她，芊芊，我沦陷啦。芊芊大笑，哈哈，终于把你嫁出去了，真不容易啊。她笑出了眼泪，笑地泪流满面。那些泪水滴在清和的脖子上，慢慢滑下。

她是很喜欢景谦的，要不然怎会如此伤心呢。原来有些秘密，一直隐藏在我们心底，就在我们以为可以一直隐藏下去的时候突然跳了出来，把我们划得遍体鳞伤。

五

那些晚上，芊芊总是会胡思乱想。过往像电影一般在眼前流转。然后，她就在那些翩然的回忆里沉沉睡去。她做了一个梦，一个让她在多少年后依旧不能忘怀的梦。或许，如果她没有把那个梦记下的话，她会把它彻底忘掉，可是她记了下来，和着泪水。

她写道，我做了个梦，那好像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是的，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因为那时侯，景谦已经不认识我了。我在街头遇见他的时候，向他走近，我说，景谦，你好。他说，你好，请问，你是谁。我轻轻地叫了他一声，我说，景哥哥。他的眼睛似乎亮了。然后，我就微笑着从他眼前消失，消失在人群之中了。是的，他在问，你是谁。是啊，我是谁呢。我在你身边停留了很多年，可你却那么轻易地把我遗忘，忘了我的模样，忘了我的声音。可是我，却是把你刻在了心里的啊。我记得你那些调皮的笑容，我记得你那些有趣的话语，我记得你对我说，丫头，要听话啊。可是，你把这些通通都忘了，你问我，你是谁。你说，请问，你是谁。

可是，我还是有点儿开心的，真的，至少，你会记得，曾经有个女孩叫过你，景哥哥，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当你听到的时候，至少，你会有那么一点点想起我。你的身上，至少会有了我的烙印，不是吗。

六

清和的记忆里，却有着这样一个永不磨灭的日子。那是个秋日的清晨，他拉着芊芊去了一个废弃的古宅。

他这样写着，我把芊芊拉到古宅的时候，她惊呆了。她那副傻傻的模样真是可爱极了。然后她对我说，清和，你相信吗，我总觉得好像来过这。

我相信，真的，因为当初我发现这儿的时候也有这样的感觉的。有些地方真的很奇妙，它好像是冥冥之中的一种安排，让我们疲惫的心得以安歇。

芊芊把我推到一边，她淘气地说，我要一个人静静地呆一会儿，不要跟来哦。

我笑着走到了另一间屋子。可是，当我回去找她的时候，却看到了一幅很美很美的画面。芊芊正托着腮凝望着窗外。她笑吟吟的脸从那雕花的木窗中探出来，让我感到恍如隔世。那是怎样的一幅画呢，我一直想不明白，到底是那宁静古朴的古宅衬托了她的盎然生意，还是她的勃勃生机映衬了古宅的沧桑久远。或许，这本就是无法分割的吧。

后来，我们坐在台阶上，芊芊眯着眼睛，沐着阳光。那样子，很像一只懒懒的猫。芊芊说，我不想走了。是啊，那一刻，我只希望时间就此停住。神啊，请把我们留在此刻吧，我愿意就此被时间遗忘。

芊芊给我讲了那个梦。我默默地听着，听到流泪。我对她说，阳光真是刺眼啊。

可是，芊芊，以后，你是不是也会将我遗忘呢。我在你的生命中，难道也仅仅只是个匆匆的过客吗。如果真是那样，我的小女孩，请你告诉我，我又该给你烙上什么样的烙印呢。

或许你不会知道，当你说“我得救你”的时候，我是多么的感动，当你挽着我胳膊的时候我是多么的骄傲，当你伏在我背上时我是多么的快乐。就像你永远都不知道，你的微笑，让我的整个世界刹那花开，而你的泪水，却让我心酸了好多年。

我一直站在你的身后，可你却从不曾回过头来看我。

七

很多人都会有这样的一段时光吧，我们将年少的心事写在纸页上，我们为了喜欢的人记录着这个世界。可是，我们回忆的主角，却往往在别人的战场上，负伤，倒下。

我们无力回天。

也许，这一切，只不过是一段青涩的往昔吧。